第59章 灰烬(1/2)
夜晚最黑暗的时刻,卡奥大帐的烈火终於渐渐消散。
不是因为族人们的奋力扑救——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多斯拉克战士和妇孺们,提著皮囊水袋、抱著浸湿的毛毡,但火势太过凶猛,那顶象徵著拔尔勃卡奥数十年权威的皮製大帐,从內部轰然燃烧,任凭多少人泼水扬沙,也无法阻止它被吞噬的命运。
如今,它终於烧尽了。
巨大的帐篷此时已经几乎燃烧殆尽,只剩下那些用坚韧木材製成的支撑骨架,依然顽强地矗立在废墟之上,它们被烧成了灰白色,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,在夜风中艰难地支撑著最后的尊严,大火过后的刺鼻气味——烧焦的皮革、融化的金属、碳化的织物——混杂在一起,隨著每一次夜风的吹拂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根主支架再也无法承受自身的重量,轰然倒塌,它砸在地面上,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灰烬,那些灰烬在空中飘散,落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肩头、发间。
拔尔勃卡奥站在废墟前,一言不发。
他的脸色是如此的难看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暴怒、羞辱,以及近乎扭曲的阴沉。
火光已经熄灭,他古铜色的脸庞半隱在夜晚最深沉的黑暗中,只有偶尔被风吹散的余烬映出几点红光,照亮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燃烧著比方才大火更炽烈的恨意。
他身旁,卓戈静静地站著。
卓戈的脸色比拔尔勃还要难看。
如果说拔尔勃卡奥对於叛逆的次子的厌恶,由来已久,根深蒂固,从维萨戈第一次让他的部眾穿上锁子甲的那一刻起,从维萨戈第一次公开质疑多斯拉克传统战法的那一夜起,那份厌恶就已经种下,这些年的每一次衝突、每一次对峙,都只是在加深这份父子之间的裂痕,今夜的一切——维萨戈的顶撞、他的巫术、他对卡拉萨的背叛——不过是给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火添上了最后一捆柴。
所以拔尔勃的愤怒,是纯粹的,是单一的,是没有任何杂质的恨。
但卓戈不同。
他望著那片还在冒著裊裊青烟的废墟,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维萨戈今夜在大帐內的顶撞,不是他最后那囂张的笑容,不是他纵火逃离的背影。
而是更早的记忆。
那个跟在他身后学习骑射的小小身影,那个第一次独自猎杀野马、兴奋地拎著马头跑回来向他炫耀的少年,那个在篝火边与他角力、即使被摔倒在地也从不服输的弟弟。
卓戈一直非常疼爱这个弟弟。
他疼爱维萨戈的武艺——那种与生俱来的、仿佛马神亲自赐予的骑射天赋;他疼爱维萨戈的倔强——那种即使面对任何威胁也从不低头的傲骨;他疼爱维萨戈的聪慧——那种总是能想出他想不到的办法的敏锐。
当维萨戈开始推行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改革时,卓戈是反对的,但他反对的是那些改革本身,而不是维萨戈这个人,他曾经无数次试图在父亲和弟弟之间斡旋,试图找到一个可以两全的出路,他以为,只要他能让父亲多容忍一些,让弟弟多收敛一些,总有一天,他们能找到一种方式——让维萨戈保留他的想法,却又不至於彻底脱离卡拉萨的方式。
他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。
如果实在无法调和,那就让维萨戈带著他的卡斯,离开父亲的卡拉萨——以一种和平的、体面的方式离开,就像草原上偶尔会发生的那样,一个强大的寇带著愿意追隨他的部眾,另立门户,成为新的卡拉萨。
那样,至少他们还是兄弟。
而不是如今这样。
如今,维萨戈確实带著他自己的卡斯走了。
却是以一种如此暴烈、如此决绝的方式走的。
不是和平的分裂,不是体面的告別。
是大火,是巫术,是——
卓戈的拳头握紧了。
他想起维萨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那一眼里,没有兄弟之情,没有告別之意,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复杂的、近乎悲悯的瞭然。
仿佛在那一刻,维萨戈已经看到了未来。
大火映射著卓戈眼中的怒火——不,那不是纯粹的怒火,那是一种被背叛后的灼痛,是期望落空后的绝望,是爱被践踏后转化为的、更加刻骨铭心的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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