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春兰(2/2)
杀人夺货的亡命徒,专做局骗人的老千,还有那些不便露面的世家旁支,宗门弟子,官府暗桩,都藏在那两个时辰的各怀鬼胎中,藏在那条却深不见底的鬼街里。
李盛不怕事。
但他也不喜欢打没准备的仗。
他需要更多消息。
那韩宗林既然说了要来陪著走一遭,自会来寻自己,届时再细问鬼市里的弯弯绕绕,这才不算落了下乘。
李盛正思忖间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先生。”
春兰那软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:“该用晚膳了,奴婢煮了碗安神羹,又炒了几个小菜,先生趁热用些。”
李盛看著门扉上映著的那道纤细影子,並没有立刻应声。
门外的影子也不动,就那么安静的等著,也没有进行催促,更没有不耐。
她好像总是这样。
不强求,不攀附,也不做怨懟,就只是做著她认为该做的事,然后等著回应。
“进来吧。”李盛道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春兰提著一个食盒,小心翼翼的,低著头迈过门槛。
她已换下了白日浆洗衣物时穿的那身半旧的襦裙,而是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衫子,头髮也重新挽过,簪著那支素净的珠花。
她將瓷盅放在案边,退开两步,垂手站著。
李盛打开食盒,立刻就被那盅安神羹吸引了目光。
糯米圆子雪白,红豆汤熬得浓稠,上头飘著几粒金黄的桂花。
“坐吧。”他端起粥,吹了吹热气。
春兰明显怔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李盛一眼,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:“奴婢————”
“叫你坐就坐。”
春兰不再推辞,轻轻挪过一张矮凳子,在案边斜著坐了,但只坐了小半边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李盛拿起调羹,舀了一颗圆子放入口中,含糊不清的问道:“你家里还有人吗?为何要来此做家奴?”
春兰垂著眼,片刻后才轻声道:“没了,父亲原是城外走货的脚商,十年前走山货时遇了妖,整船人都没上来,母亲熬了三年,没熬过去,也走了。”
她语气很平,像在说別人的事。
“那年奴婢十二,被人牙子卖进陈府,先在后厨烧火,后来针线房缺人,学了三年女红,再后来听雨轩新立,管事说这边需个细致人,便拨了奴婢来。”
李盛慢慢吃著那盅圆子。
红豆沙熬得极好,不稀不稠,甜度也恰到好处。
“你倒不怕生。”他说。
春兰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在唇角一掠而过,像晨光里漾开的水纹。
“其实是怕的,刚来时怕极了,先生这样的人物,奴婢从前只在府里宴客时远远瞧见过,那些供奉大人,一个个冷著脸,连茶水都不敢上前续,那日管事说拨奴婢来听雨轩,奴婢躲在廊下哭了半宿。”
李盛抬眼看她。
春兰被他看得脸又红了,垂下头,手指绞著膝上衣料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————后来见先生虽不爱说话,却也不是难伺候的人,那夜的事是奴婢冒昧,先生不计较,奴婢已是感激。”
她说得坦然。
没有委屈,没有怨懟,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。
李盛放下调羹:“那夜的茶,”他看著她,“是你的主意,还是旁人的?”
春兰沉默了一息,而后说道:“是管事吩咐的,但奴婢没有推辞。”
她抬起头,第一次直直对上李盛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很乾净,没有祈求,没有攀附,也没有那种被拆穿后的慌乱,只是安静的看著他:“奴婢只是觉得,先生这样的人,不该被那样算计。”
李盛没有说话,只默默喝著羹。
“可奴婢还是算计了先生。”她垂下眼,“事后想来,奴婢与那些人,原也没什么分別。”
屋內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暮色已沉,廊下笼了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欞,在她侧脸上落了一道浅浅的影子。
“吃完了。”李盛將空瓷盅轻轻推开。
春兰忙站起身,收拾碗盏。
李盛看著她垂首忙碌的背影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往后不必守夜。”他说道。
春兰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耳房凉,若你怕冷的话————”
“嗯。”
还不等李盛说完,春兰的就浅浅的应了一声,耳根子也隨之泛红。
夜色渐沉,听雨轩中却是不太平。
窗外那笼灯火,隨著暖风哗啦啦的四处摇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