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投书蔡府,叩门伯喈(2/2)
他只是答:
“因为蔡公说了实话。”
蔡邕没有接话。
他转过头,望向窗外那丛修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老夫收过很多学生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“有些是世家子弟,来镀一层金便走的。有些是慕名投帖,写了三五篇文章便不见踪影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还有些人,文章写得很好,但老夫不敢收。”
刘彦问:
“为何不敢?”
蔡邕转过头来看著他:
“因为老夫护不住他们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静:
“老夫自己这条命,都是捡回来的。收一个学生,就是往他身上贴一张『蔡邕门下』的標籤。那些恨老夫的人,动不了老夫,会去动他。”
他看著刘彦:
“你这篇文章,锋芒太露。若被人知道是老夫的学生写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做?”
刘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:
“晚辈知道。”
“知道了还来?”
“因为晚辈需要蔡公门下这张標籤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不是因为晚辈不怕死。是因为晚辈想做的事,只有顶著这张標籤才做得到。”
蔡邕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著刘彦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你回去吧。”
刘彦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他没有爭辩,没有恳求。
他只是躬身一礼:
“是。叨扰蔡公了。”
他转身向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蔡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下月初三,老夫在家中设小宴,招待几位后生晚辈。”
刘彦停住脚步。
“顾雍、曹操,还有几个太学的孩子都会来。”
蔡邕顿了顿:
“你若得閒,也来坐坐。”
刘彦转过身。
蔡邕已经低下头,继续读手中的书简,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曾说过。
刘彦对著他的背影,郑重地、深深地行了一礼:
“晚辈,必至。”
中平五年十月初三。
刘彦再次踏入蔡府。
这一次他不是站在门外等候的陌生投书人。
他是蔡邕亲口邀约的座上客。
宴席设在蔡府后院的轩榭中。
刘彦到的时候,席间已坐了七八人。
蔡邕坐在主位,正与身旁一名中年文士低声交谈。那文士身材短小,其貌不扬,但目光锐利,顾盼间自有一股威势。
刘彦认出了他。
曹操。
他移开目光,不去看那人。
顾雍起身为他引见座中宾客。除了曹操,还有几位太学博士、清流名士,都是刘彦只在帖子上见过名字的人物。
他一一见礼,不卑不亢。
酒过三巡,气氛渐酣。
曹操忽然举杯,看向刘彦,他的目光在刘彦脸上停了一瞬——像是在確认什么,又像只是隨意一瞥:
“景略兄日前《上蔡公论史书》,『明体用』之论,深得我心!”
他顿了顿:
“却不知,景略兄如何看待当今时局?”
满座皆静。
这是试探。
直指当下最敏感的政治现实。
刘彦从容举杯还礼:
“孟德兄过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彦窃以为,大厦之材,非一本之枝。王者,当使朝廷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。唯有修明內政,广纳贤才,方是固本培元之正理。”
他直视曹操:
“若朝堂之上,但问门户,不问贤愚,则非社稷之福。”
曹操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大笑:
“好一个『眾星共之』!景略兄格局宏大,操佩服!”
他举杯:
“来,满饮此杯!”
两人对饮。
顾雍也开口了。他的问题更为务实:
“景略兄,若为地方长官,当以何为先?”
刘彦放下酒杯:
“元嘆兄问到了根本。”
他想了想:
“为政之道,首在安民。民安则粮足,粮足则兵强,仓廩实而知礼节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彦以为若治一地,当顺民意,行惠民之策。正所谓政之所兴,在顺民心;政之所废,在逆民心。”
他看著顾雍:
“为官一任,当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顾雍怔住了。
他喃喃重复著那句话:
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……”
他郑重拱手:
“景略兄果真深諳治民之道,雍受教了。”
酒至半酣。
曹操放下酒杯:
“如此良辰,有酒无诗,岂非憾事?”
他环顾眾人:
“不若我等即景赋诗,以助雅兴?”
满座称善。
顾雍等人先后吟诵,诗作中规中矩。
轮到曹操。
他略一沉吟,吟出一首四言诗,已透出几分“慨当以慷”的雄浑气魄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彦身上。
刘彦没有推辞。
他离席,走至窗边。
窗外月色如霜,中庭空寂。
他负手而立,望著那轮將圆未圆的月亮。
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。
片刻后,他转身。
清朗的声音,响彻轩榭: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”
满座皆静。
“不知天上宫闕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”
蔡邕端茶的手,悬在半空。
“转朱阁,低綺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別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
刘彦的声音渐渐放低,如嘆息,如自语:
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嬋娟。”
一词吟罢。
万籟俱寂。
良久。
曹操猛地一拍案几:
“好!”
他站起身来:
“此词意境高远,非仙才不能为!景略大才,操,敬服!”
蔡邕早已激动得站起身来。
他快步走到刘彦面前,抓住他的手臂:
“此非人间辞藻!”
他直视刘彦:
“景略,汝可愿拜在老夫门下?”
刘彦后退一步。
他整衣冠。
他对著蔡邕,行下郑重的弟子之礼:
“弟子刘彦,拜见老师!”
蔡邕哈哈大笑,亲手將他扶起:
“老夫这辈子没教出几个成器的学生。不是学生不成器,是老夫护不住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老夫也不知护不护得住你。”
刘彦说:
“弟子不敢让老师护。”
他看著蔡邕的眼睛:
“弟子只愿他日有成,不负老师今日收留之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