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在路上(2/2)
阿诺从未想像过,城墙可以如此巨大。它仿佛不是建造出来的,而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型山脉,沉默地横臥在天地之间,承载著其上巍峨的城楼、密布的雉堞,以及无数迎风飘扬的、看不清图案的旗帜。城墙的长度一眼望不到尽头,消失在视野的边际。阳光照在厚重的墙砖上,泛著冷硬的、亘古的光泽。泽州那位官员眼中曾闪现的光彩,此刻在阿诺心中有了答案——那是对这种近乎神跡的造物,发自灵魂的敬畏、自豪与归属感。就像巫族人仰望圣山,炎族人仰望的,是这样由自己双手垒砌的、象徵绝对力量的巨城。
车队从巨大的城门洞驶入,喧囂声提高了数个量级,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秩序规整著。城內的景象让阿诺彻底失去了衡量標准。街道宽阔得足以並行十数辆马车,两旁楼宇鳞次櫛比,飞檐斗拱,雕樑画栋,有些建筑高耸入云。人流、车流、马流,如同色彩斑斕的洪流,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奔涌。空气中瀰漫著食物、脂粉、药材、皮革、金属、纸张……无数种气味混合而成的、属於极度繁华的特有气息,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马车在城中行驶了足足一个时辰,窗外的街景似乎没有尽头,从一个热闹的坊市进入另一个同样热闹甚至更繁华的坊市。阿诺想起了烈山部,三万部眾散居在广袤山林,已是巫乡大部。而眼前这帝都的一个坊,其熙攘密集程度,恐怕就足以容纳整个烈山部的人口。而这样的坊,据说有一百多个……
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绝望的渺小感,悄然攥住了阿诺的心臟。炎族的强大,不仅是刀兵之利,更是这种容纳百万之眾、运转如精密器械的庞大组织能力,是这改天换地、聚土成山的可怕力量。巫族……真的还有机会吗?在这头吞吐天地的巨兽面前,山林中的抗爭,是否终究只是螳臂当车?这个沉重的问题,如同冰冷的种子,深深埋入了他心底最深处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终於驶入一片相对安静、建筑规整宏大的区域,停在了一处悬掛著“鸿臚寺驛馆”匾额的府邸前。
一位身著深緋色官袍、气度雍容的中年官员亲自在门前相迎,他便是鸿臚寺卿裴大人。裴大人言辞温和,举止有度,对风尘僕僕的质子们表示了慰问,言道旅途劳顿,请先在驛馆安心歇息数日,学习一些必要的宫廷礼仪。他已將诸位抵达的消息上奏天子,將择选吉日,引大家入宫覲见瑞隆皇帝。
安排妥当后,裴大人指派了两名年轻的典客官具体负责质子们的日常。阿诺有心探听虚实,便大起胆子主动与这两位典客攀谈起来。两人一人名高华燁,一人名夏墨渊,皆是帝都世家子弟,年纪不过弱冠,今年方蒙荫入仕。高家门第显赫,本可为高华燁谋得更高起点的官职,但高华燁自有几分清傲心气,不愿初入仕途便受人非议,又因与至交夏墨渊投缘,知其家世稍逊,便主动请缨同来鸿臚寺担任这从八品的典客,既有清贵之名,又可与好友共事。
见阿诺態度认真,小心翼翼试探著询问朝廷对质子们的態度,高华燁与夏墨渊相视一笑,语气颇为轻鬆。高华燁摇著手中未曾打开的摺扇,温言道:“小兄弟不必过於忧虑。当今圣上仁厚慈和,近年潜心修玄,对臣工尚且宽宥,何况尔等远来之客?朝中诸公,对泽州巫族,也多主『教化』、『抚慰』之策。此番邀请各位前来,正在於沟通情谊,消弭旧隙。只要谨守礼法,安心向学,断不会有人刻意为难。”
夏墨渊也点头补充:“鸿臚寺便是负责接待四方宾旅之地,裴大人更是宽厚长者。你等於此,便如游学之士,无需多想。”
两位典客语气诚恳,神色坦然,阿诺听罢,心中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些许。或许,情况並非如想像中那般险恶。他谢过二人,回到了安排给自己的洁净厢房。
次日,高、夏二人便领著专门的礼官前来,开始教导质子们覲见的礼仪:如何行走,如何跪拜,如何称呼,目光应看何处,手应如何摆放……繁琐而严格。阿诺学得很认真,將这些细节一一记牢。他知道,在这陌生的巨兽体內,谨慎与规矩,可能是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护身符。
在驛馆中度过了数日紧张而规律的学习生活后,消息终於传来:陛下定於三日后,在宣政殿接见泽州巫族诸部质子。
覲见之日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