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武后的骄兵之计,李旦的极限游走(2/2)
邢国公苏定方,故左驍卫大將军,大唐军神,李靖的前锋大將,第一个杀入頡利牙帐,后灭西突厥,灭百济,差一点在李勣之前灭高句丽,最后病逝疆场。
裴行俭是他的徒弟。
苏庆节惊讶地看向李旦,隨即低头,然后小心地说道:“十八年了!”
“是啊,十八年了。”李旦点点头,说道:“以邢国公的军功,当是可以入凌烟阁的,等將来回到长安,裴相他们编修国史时,凌烟阁的事情,也能討论了。”
苏庆节难以置信地抬头。
他原本以为,皇帝提及他的先父是为了拉拢他,但……
是,皇帝是在拉拢他。
而且提出了苏定方可以入凌烟阁作为条件。
若是放在平时,面对这个条件,苏定方会谨慎以对,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。
先帝病逝了。
先帝病逝了,先帝一朝的事情,都要在编修国史的时候盖棺定论。
其中就包括苏定方的军功。
那个时候,皇帝许苏定方绘形凌烟阁,对苏家来说是巨大的荣耀。
不仅是对苏家,对在场的每一名千牛卫家中的父兄都是如此。
千牛卫,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。
花鈿绣服,衣绿执象。
高荫,家中没有四品以上官勋爵散官一类的,根本没资格入凌烟阁。
一时间,就连御輦前行也都慢了。
皇帝只是一句话,就搅动了所有人的人心。
李旦看向一侧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范云仙,然后笑著道:“这是朕的话,回去之后,可以明告你们家中长辈,也可以告诉任何人,而这原本就是朕登基之后的诸礼之一,朕本来就应该前往长安凌烟阁祭祀,也没有什么必要遮掩。”
李旦坦然大笑的一句话,让范云仙平静下来,然后和眾人齐齐躬身道:“喏!”
一时间,不管是心向武后,还是心向李旦的,凌烟阁这三个字都是绕不过去。
凌烟阁二十四功臣,本身便往来联姻无数。
更別说凌烟阁本身就是大唐文武群臣心中最高信仰所在。
李旦一句话,將所有人的心都勾动。
不管李旦未来怎样,但这一刻,他是武后扶上位的皇帝。
是可信的。
就在这个时候,缓行的御輦,终於离开了大仪殿北门,然后朝贞观殿北门而去。
李旦抬头看向贞观殿北的徽猷殿。
他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,但他知道,武后此刻一定在看著他。
李旦不过入宫一日,內外就折腾出这么多事。
而且全部有礼有节。
李旦敢肯定,武后手上,也已经有无数手段布置了下去。
只是武后现在不会立刻对付他。
既然如此,那么李旦自然要好好的玩一玩,在武后极限的神经上,好好的蹦一蹦。
……
御輦从贞观殿侧畔而过,来到了大业门前。
大业门北,都是后宫之中。
內外宫门不大,值守的也都是宫中內侍。
但大业门,值守的,是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。
张虔勖,程务挺。
掌宫中左右羽林卫各五千人。
程务挺守玄武门,李旦平时接触不到,但张虔勖守大业门,他隨即能够率军杀到大仪殿。
李旦稍微侧身道:“慢一点。”
“喏!”苏庆节立刻躬身,他手微微下压,御輦和两侧千牛卫顿时慢了下来。
一瞬间,左右千牛卫同时抬头盯向大业门上下的羽林卫。
就是他们,昨日不顾一切冲入乾元殿,废了皇帝。
他们將整个左右千牛卫的脸面直接踩在脚下。
那是皇帝啊!
是羽林卫应该效忠的皇帝啊,你们怎么就敢废了他!
守卫大业门的所有羽林卫虽然都是张虔勖的嫡系,但这个时候,也是神色忐忑。
他们忍不住的看向了李旦。
李显废了,李旦即位。
陛下,我们对你有功啊!
李旦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,看向大业门上的禁卫,目光笔直的看著他们,似乎在问。
你们忠诚於谁!
一瞬间,大业门上下,所有人齐齐躬身道:“陛下!”
右羽林卫大將军张虔勖从宫门走出,对著李旦抱拳躬身道:“陛下!”
李旦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。
张虔勖打断了他和这些禁卫將军的无声交流。
李旦笑了,看向张虔勖道:“张卿值守辛苦了!”
“不敢!”张虔勖微微鬆了口气,躬身道:“都是臣职司內之责。”
李旦嘆息一声,然后轻轻摇头。
“陛下!”张虔勖心里一个咯噔。
李旦摆摆手道:“张卿於朕有功,朕本来应该厚赏,但你升任右羽林卫的詔书昨日就下了,让朕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。”
张虔勖顿时放心下来,然后躬身道:“臣为陛下效力之日必久,他日陛下隨便赏赐就是,今日有陛下这一句话,臣已是感激不尽。”
李旦笑了笑,说道:“你是功臣,怎么能够隨便对待呢,將来凌烟阁那里,必然有你的一份。”
“臣谢陛下大恩!”张虔勖沉沉躬身。
有敬,但不足。
李旦看的出来,张虔勖於他还是敬畏不多。
也是,毕竟他是將李显从皇位上拉下来的那个人,对皇权的敬畏本就不多。
他敬畏的人不是李旦,而是武后。
就像是现在,张虔勖在躬身之间,微不可查的看了徽猷殿的方向一眼。
张虔勖自以为很隱蔽,但李旦全都看在眼里。
“不用多礼,平身吧。”李旦摆摆手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朕祭祀太庙,张卿也一起跟著吧。”
张虔勖张了张嘴,有些愣神,但隨即还是躬身道:“是!”
实际上张虔勖跟著李旦一起去祭祀太庙,武后早就吩咐过了,甚至还让他带三百羽林卫跟隨,人他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皇帝现在这么说了,张虔勖也不能说是武后早吩咐过了。
倒是皇帝隨便来一句,原来张卿是听母后的呀。
一句话,內外將士看向他的目光都会变得异样。
天下是皇帝的。
禁卫是效忠皇帝的。
虽然张虔勖和他麾下亲信昨日才废了李显,但是他们相信,他们未来是绑定在皇帝身上的。
的確,他们现在也效忠武后,但这和他们未来效忠皇帝不矛盾。
甚至在李旦和武后的矛盾彻底爆发之前,他们两人是一起效忠的。
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。
张虔勖只能顺从的跟著李旦而行。
他手下的三百羽林卫也跟著一起前行,他们相对敬畏就多许多。
甚至张虔勖的顺从,也让他们更加的顺从。
李旦坐在御輦上,神色平静。
他对於人心的把握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过。
皇帝是天子,是天下之主。
必须要深刻认识这一点。
这是他的优势。
用最能接受的话讲,就是皇帝是有神性的。
他不仅是天下万民,內外侍从和军中將士的忠诚所在,也是信仰所在。
只有认清楚这一点,李旦才能够有机会动用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。
……
承天门上,一名红衣金甲的將领,手持长槊,值守宫门。
右金吾卫將军、广平郡公程处弼。
卢国公程咬金之子。
即便是武后和先帝过承天门,他也依旧站立在城门之上,无需下城门行礼。
御輦从乾元门的方向而去。
程处弼的心头一阵沉重。
太后废黜庐陵王,但这件事情,程处弼提前却丝毫不知情。
可是內外所有人,都当做是他知情。
他们程家,从废王立武开始,就牢牢地站在了太后一侧,甚至就连先帝和太后之爭,他们也依旧站在太后一侧。
现在的。
御輦从乾元门下而过,皇帝始终抬著头看著他。
但程处弼却丝毫不敢低头回应。
皇帝对於自己即位这件事情,他也丝毫不知情,如今他进宫做了皇帝,首先要確定的是宫中诸门守將的忠诚。
程处弼,他忠诚於皇帝还是太后?
见多了宫中爭斗的程处弼,自然明白,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斗爭,早晚有一日会发生。
到时候,他们又该怎么选择。
……
宫道之上,御輦缓行。
李旦身体微微向后,他的脸上却带出了一些满意之色。
武后废李旦,程处弼是不知道的。
这意味著武后对程家的不信任。
这就够了。
这种不信任,实际上是相互的。
当武后不信任程处弼的时候,程家对武后的忠诚,也產生了裂缝。
这很好。
李旦神色隨即沉下。
范云仙,张虔勖,程处弻,他们都是武后极信任的人,是武后最有力的棋子。
虽然各有矛盾,但想要撬动他们,需要的不仅是时机,还有力量。
李旦现在的力量还不够。
但只要他有了足够的力量,那么慢慢的,他有的是办法將这条裂缝撕成绝路天堑。
前方,裴炎率洛阳五品以上官员守在太庙之外。
李旦到了。
他今日要祭告高宗皇帝,太宗皇帝,高祖皇帝和大唐歷代先祖。
武后和裴炎联手,调动张虔勖和程务挺,废了李显,然后立李旦即位。
他要实告。
天下事,唯祭祀之事,不可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