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超度(2/2)
“不会吧,自己乡里人也下得去手?”
村民们议论纷纷。
“不是別人,正是咱们村的——黄!福!旺!”陈老二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张开嘴巴,愣在原地。没有人敢相信,那个当年悲壮牺牲的护村英雄,今天竟被说成是引金髮鬼屠杀村民的贼人。
“陈老二!你不要胡说!福旺可是为了守护咱们邻里平安,和贼人同归於尽了,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你年纪虽然不大,但你也不可能忘!今天你怎么在这里胡说八道?”
“对啊,对啊,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復生,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。”
“你莫不是失心疯了,怎的说出这种胡话?”
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陈老二,儘管他们素来知道陈老二为人正直诚实,但他这番话实在难以置信。
“他活的好著呢!已经是金髮鬼里的统领了!”陈老二冷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掷地有声地回应了这些质疑的声音。
“你说的话可当真?这怎么可能?”眾人依旧不敢相信。
“我亲眼所见。那日就在温泉镇上,我去取药,亲眼目睹了黄福旺率眾杀人。”陈老二的语气充满悲愤,用毋庸置疑的神態扫视著每一个人,尤其是黄晋才。他把那天亲眼所见的事情详细地复述给广场上的村民,偌大的广场顿时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这,你不会是看错了吧…...”还有村民不敢相信。
“那个...我刚才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…...”人群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个子突然发话,他就是把消息从镇上带回来的人——卖山泉水豆花腐竹的马国柱。“我在镇上听得真切,林家被灭门后,捕快问询赶来,四处搜查时,发现一个人鬼鬼祟祟往山里跑,捕快把他拦下来,他竟然还想袭击捕快逃跑。
捕快把他抓回衙门严刑拷打,他受不住刑才肯供述,说自己是径口村联防队的,那年就是他们一伙人帮黄福旺假死脱身,回来谎称黄福旺死了!实际上黄福旺在那时就投了贼人黄四百,后来不知怎么又混进金髮鬼的寨子里.…..他们现在专门给黄福旺当內应。这次金髮鬼来镇上烧杀,就是黄福旺带的队,靠的就是他给黄福旺报的信。”
眾人面面相覷,连粗气都不敢喘,眼神在马国柱、陈老二和黄晋才三人之间游移。
“嗨!这下好办了!是黄福旺,咱们村子能够保住了!他总不能抢到他老子头上吧?”张阿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,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感到庆幸,还是在说风凉话,张阿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想法,但他就觉得这话不说不舒服。
“姚家人也和他同村啊,那姚老汉还抱过他呢,他手下留情了吗?”一个村民气冲冲地说道。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村子里走出去的孩子,竟把屠刀对向自己村的乡亲。出去干什么都好,哪怕混得没出息也没关係,怎么就沦落到连自己的邻里乡亲都能这么残忍地杀害?
“呜哇~~~~!”当眾人刚想看看黄晋才什么反应,想听听他看法的时候,黄晋才一口鲜血从口里喷涌而出,撒了一地;隨即他迎面栽倒在地上,崔郎中赶紧把他扶正过来,发现他面无血色,浑身冰凉,给他把脉,发现脉搏虚弱。
“快,先把他搀回去!”崔郎中紧张地对崔小贺喊道。崔小贺连忙和崔郎中一左一右,把黄晋才架回他家。
“就你他妈会说话!全村都是哑巴是吧?”猎户乔大洲恶狠狠地对张阿根说。
“我怎么了?我是觉得村长的儿子当山匪,总比不认识的人当要好吧?总不能连自己的亲爹.…..”张阿根还想狡辩,但谁都不理他,广场上的人作鸟兽散。
村长黄晋才家门口围满了人,都在密切关注著屋內的情况,这时他们心里也没个底,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,谁也没主意,村里还是需要一个能拿得了主意的人出来指个道。
黄晋才虚弱地躺在床上,奄奄一息。崔郎中坐在床边,面色凝重,崔小贺侍立在旁。村里几个说话比较有分量的村民堵在里屋门口,有的看著病床,有的示意门外的人安静。
过了一会,黄晋才抬起疲惫的眼皮,费尽地说:“来,你们都凑过来。”他示意崔郎中和里屋这几个人离他近一点。
“生养出这样一个孽畜.…..是我家门不幸.…..也是我.…..我愧对全村人。我虽一死亦不足以谢罪!去到那黄泉路上.…..我也…...我也没脸去见姚家林家两家人…...还有那么多被他害死的人!
崔…...崔立,我死后,村子就由你照顾了.…..你最有威望.…..一定要想办法.…..想办法保住村子太平!”崔立就是崔郎中的大名,平日里別人都尊敬地喊他崔郎中,只有黄晋才偶尔叫他全名;现在黄晋才大概是要说遗言了,所以格外庄重。
忽然,黄晋才的语气变得恶狠狠:“找人把.…..把黄福旺那畜生抓住…...五马分尸!凌迟处死!剁碎了拿去餵狗!”
接著他的语气又立刻弱下来:“我死后.…..把我的尸体拋到山里.…..餵野猪.…..我没有脸葬在这里.…..我愧对你们!”黄晋才眼角落下两道浑浊的老泪,闭上眼睛,再说不出话。
他这个儿子,毁了他一生:年轻时惹事,后来以为他幡然醒悟,中间又听闻他壮烈牺牲,最后才得知他是假死脱身,成为祸害乡里的千古罪人。黄晋才的心,已经被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揉得稀碎。
在这弥留之际,他心中有对儿子恶行的失望和憎恨,有对连累村民的歉意与羞愧,还有对自己没能阻止这一切的气愤和后悔。他怀著这样煎熬的情感,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眾人互相点了点头,推举了一个人和崔立一起走出去宣布黄晋才的死讯,以及崔立接任村长的消息;另外几人则默契地整理黄晋才的遗体。
不知是不是死神最近盯紧了这一片地区,融入空气中的老周感到一阵阴森的寒意,当天稍晚时候,陈家太公夫妇二人也携手归西,病痛已经折磨了他们数月,如今终於得以解脱,不用再在这艰难的乱世歷经磨难。
村子里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,村长、陈家二老,还有姚家全家,怎么张罗他们的白事,也值得商榷。崔立临危受命继任村长,明显没有心理准备,也做不到当机立断,只得先把村里比较有影响的几家代表召集到他家,听取他们的意见,再看看应该如何处理:该葬在哪,丧事怎么办,该怎么超度亡魂......这些问题,此时不仅仅只是一两家的事,而是全村的事。这丧事的办理,关係著村民的情绪,关係著村长的威望,关係著这个村子活下去的信心。
正当崔立他们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,陈老大领著一个人走进来。陈老大身著孝服,脸上的泪痕尚未全乾,他恭敬地朝眾人深鞠一躬,又平伸出右手,介绍他身旁的这个人,向眾人说道:
“诸位,这位禪师说,他愿意给咱们村里这两天刚走的人做场法事,超度他们去西方极乐世界。他刚从镇上来,林家和集市上枉死的人,都是他超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