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平原津(2/2)
远处的號子声还在响,“嗨哟!嗨哟!”
他开始往船的方向走。
上船的时候出了点乱子,一匹马不肯上船。那是一匹黑色的骏马,高大,矫健,皮毛油亮,一看就是好马。它站在跳板前,四蹄钉在地上,任凭几个士兵怎么拉怎么推,就是不动。
马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白都露出来了,鼻子不断擤著粗气,它在发抖。
魏道安想帮它,可他不知道怎么帮。
一个骑马的军官走过来,二话不说,抽出马鞭狠狠甩在那匹马的身上。
劈啪!
马发出一声嘶鸣,前蹄扬起,差点把拉著它的几个士兵拽翻,可它还是不肯上船。
军官抽了一鞭又一鞭,血渗出来了,顺著黑色的皮毛往下淌。
魏道安內心一紧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只手忽然拉住他的胳膊。
魏道安回头,是一个和他同车的年轻医官。那医官冲他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露著警告,无奈,也有同情。
“別多事。”年轻医官压低声音说道。
魏道安看著他,又看了看那匹马,再看了看那个还在使出浑身力气甩鞭子的军官。
他退回一步,把脸別过去,低下头不再看。
最后,那匹马被蒙上眼睛,硬生生拖上了船。它站在甲板上,四条腿抖得像筛糠,旁人无法从马的眼神里发现它在害怕什么,因为眼睛被黑布蒙起来了。
魏道安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看著它,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匹马没什么两样,都被蒙著眼睛,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都在害怕。可还得往前走,因为不走,就会被抽鞭子。
船开了。
黄河的水在船底翻滚,发出闷雷一样的声音。船身晃得很厉害,一会儿被浪推上去,一会儿又掉下来。有人开始吐,吐得满船都是酸臭味。有人开始念经,念的什么魏道安听不懂,只知道念得又快又急,像在祷告。
魏道安靠在船舷上,死死抓著栏杆。他不晕船,但他怕。
怕船翻,也怕这河水,翻滚的、浑浊的、不知道淹死过多少人的黄河水。他怕掉下去被捲走,怕再也浮不起来。
他抓著栏杆,眼睛盯著对岸那条模糊的黑线。
那条黑线越来越近,越来越粗,越来越清楚。慢慢地,看见了对岸的树,看见了对岸排列整齐、密密麻麻的人群,也看见了对岸的旗帜。
黑色的旗帜,和船上插的一样。
船靠岸的时候,魏道安的手已经麻了。他鬆开栏杆,发现掌心全是汗。
他跟著人群下了船,踩在对岸的土地上。
土是软的,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。风里还是那股水腥气,但多了点青草舒爽的味道,还有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烧柴的烟味。
魏道安站在岸边,回头看了一眼黄河。
河水还在翻滚,船还在来回渡,人还在喊,马还在叫,太阳还是那么毒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忽然想起夏老头说的话,“人就是这样,怕著怕著,就不怕了。”
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,但他知道,他已经渡过了人生中的第一条河。前面还有不知道多少条河在等他,但既然已经过了第一条,就只能继续往前走。
车队在对岸重新整队。
魏道安回到最初的那辆马车上,挤在那些熟悉的陌生人中间。车厢另一个角落,那位年轻医官浅笑著给了魏道安一个眼神后继续低下头。铃鐺响起,马车又动了,咯噔、咯噔。
他靠在车厢上,歪著头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荒野还是那片荒野,但路边的景致在慢慢变化。开始出现农田,虽然荒著的比种著的多;开始出现村舍,虽然大多是空的,有些还冒著烟;开始出现人,虽然都远远的躲著车队,低著头,不敢看。
魏道安看著那些远远躲著的人,看著那些冒著烟的村舍,看著那些荒著的农田。
他突然开始理解“秦末”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。
不是他读过的书里写的“天下苦秦久矣”。而是这些躲著车队的人,是这些荒了的田,也是这些冒著烟的村舍,更是百姓在封建皇权下的卑贱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忽然出现了一座城。
不是那种他熟悉的城—没有高楼,没有灯火,没有车水马龙。依然是一座土黄色的城,城墙不高,但很长,蜿蜒著向两边延伸,看不见尽头,城墙上飘著黑色的旗帜。
“沙丘。”有人忽然说。
魏道安浑身一震,眼睛死死盯著那座城的方向。
暮色中,那座城静静地蹲在地上,宛如张著大口的沉默巨兽,等著他们进去。
太阳正在落山,最后一抹余暉洒在城墙上,晚霞把土黄色的墙染成了暗红色。
魏道安的手心开始出汗,他知道那座城里有什么。
始皇帝,赵高,李斯,胡亥。
还有他,一个想回家的丈夫和父亲,一个被命运扔进这场歷史风暴的普通人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沙丘越来越近。
魏道安仰著头,闭上眼睛。
他想妻子,想女儿,想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离开那座城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进去。
所有人都在往里走。
因为,从渡黄河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