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队正(2/2)
没人应声。
王大刀把一块木牌扔给刘大:“拿著。往后你带一队人。”
刘大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块旧牌子,巴掌大,边角磨得发亮,正面刻著“甲字营队正”三个字。他把牌子掛在脖子上,那块木头贴著胸口,凉的。
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不服,被王大刀两句话问得没声了。王大刀冲刘大摆了摆手,让他回去歇著。
刘大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朱三喊住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问了他姓名年纪,又问了一句“你爹是做什么的”。刘大说卖豆腐的。朱三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一队五六十號人,活下来几个,看你本事”,便让他走了。
刘大走回自己那堆人跟前,坐下来。陈四凑过来,盯著他脖子上的牌子眼睛发亮,非要看看。刘大递给他,陈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指著最左边那个字说这个念“甲”,他爹教过他。
刘大把牌子收回来,重新掛在脖子上。
后来那些日子,过得就像一锅温水,咕嘟咕嘟冒著泡,却总也烧不开。
上头传下命令——潞州城坚,硬攻伤亡太大,改为围而不打。城外头挖了一圈壕沟,立了一排排拒马,把契丹人堵在城里。契丹人出来衝过几回营,都被挡了回去。咱们也派骑兵过去骚扰过几回,烧几顶帐篷,杀几个落单的哨兵,然后跑回来。
两边就这么耗著。
刘大有时候站在拒马后头,往那边看。契丹人的营盘里,那些帐篷还是密密麻麻的,那些马还是在营外头遛著,那些骑手还是在马背上晃来晃去。太阳升起来,落下去;月亮升起来,落下去。日子一天一天过,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。
他怀里那根毛还在,那截菸袋还在,那块队正的木牌也还在。
一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刘大正蹲在地上啃乾粮,听见马蹄声抬头看——是一队传令兵,从南边来的,跑得很快,马蹄扬起一溜黄土。那队人进了营地,直奔中军大帐。
陈四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刘大摇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,营地里忽然骚动起来。有人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往中军那边张望,有人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。声音嗡嗡嗡的,越来越大。
刘大站起来,往那边看。他看见王大刀从帐篷里钻出来,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,往这边跑。
跑得很快。
刘大心里咯噔一下。
王大刀路过他身边,站住,喘著气,脸上是一种刘大从来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是另一种东西。
忽然王大刀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攥得生疼。
“打胜仗了!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刘大没听懂。
王大刀又说了一遍,这回声音大了些:“打胜仗了河中府的契丹兵往回撤,半道上让咱们的人伏了!斩首万余!万余!”
他鬆开刘大的肩膀,转过身,衝著营地大喊:“贏了!河中府贏了!”
营地里一下子炸了。
有人喊,有人哭,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扔,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。刘大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人,脑子里空空的。
营地里,火光点起来了。一堆一堆,从这头烧到那头,映著那些喊叫的人,映著那些又哭又笑的脸。
刘大坐在火光里,往北边看。
那座城还立在那儿,黑沉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