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有问……必答?(2/2)
对他来说,理解一个人的动机,是理解这个人的第一步,而理解一个人,是信任这个人的前提。
“因为我想证明自己还能做成点什么。”
这是我十二年前的答案。那个在雨天路过孤儿院、看见窗边那个瘦小身影时的答案。
但现在——
“不对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那是我当时以为的原因,真正的原因……”
我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苍白的、冰凉的、两百多年来没有变过的手。这双手杀过梦魘种,写过演讲稿,给小忆扎过辫子,在便利店里挑选过草莓蛋糕。
“真正的原因是,我害怕。”
亚伯拉罕没有说话。
“我的生命太长了。”我说,“长到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还活著。长到你看著周围的人一个一个老去、死去,而你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长到你开始怀疑,自己到底是一个『活著的人』,还是一个『没有死的东西』。”
窗外的天空更暗了。十一月的布鲁塞尔,下午三点多天就开始灰下来,像是有人在慢慢旋低世界的亮度。
“投资失败、离开白塔、失去所有的社会关係——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,我发现自己对这些失去没有感觉了。”
“如果是麻木,麻木至少还意味著知道自己应该有感觉。我是真的——空了,像是一个被喝光了的杯子,连残渣都没有。”
“然后我看到了她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一个三岁的小女孩,站在孤儿院的窗边,看著外面的雨。所有其他孩子都在哭,或者在玩,或者在睡觉。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著雨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也许她在想为什么下雨,也许她在想晚饭吃什么,也许她在想一些三岁的孩子不应该想的事情。”
“但她的眼神——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在悲伤和恐惧之外,不是任何我能命名的情绪。是一种……『我在这里』的感觉。很安静,很坚定,好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,但她站在那里,就是她站在那里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意义,她就是在那里。”
“那一瞬间,我的杯子里有东西了。”
“不多,就一滴。但那一滴足够让我走进孤儿院,填了一张表格,把她带回了家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亚伯拉罕站在我面前,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——还是那张刻满皱纹的、像老橡木一样坚硬的脸。但我注意到,他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,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,又鬆开了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的声音突然变成了砂纸磨过丝绸。
“你问了,我就回答。”
“不是所有人被问了都会回答。”
“不是所有人都会问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——他伸出右手,我原以为他要握手,他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照顾好她。”他说。
不是“照顾好白塔”,不是“照顾好过渡期”,不是任何和工作、职责、世界安危有关的话。
只是“照顾好她”。
“……我会的。”
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,表情收敛,重新变回了那个unopa欧洲分部主管。
“好了,公事谈完了,私事也谈完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——一块老式的机械錶,錶盘上有细微的划痕,“四点五十了,我六点还有听证会,得去准备。”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怎么回去?需要我让米哈伊尔送你到中继站?”
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
“布鲁塞尔的路你认识吗?十二年没来了。”
“吸血鬼的方向感不会退化。”
“那你上次在东京迷路是怎么回事?”
“……那是gps的问题。”
“你在白塔里用不了gps。”
“所以我在白塔里从来不迷路。”
亚伯拉罕又笑了。这次是真的大笑,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种,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跟著颤了一下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回去告诉斯黛拉——不管她在做什么,让她注意身体,那丫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。”
我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“亚伯拉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书架上那本《魔法少女实战手册》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淡粉色封面那本。”
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——窘迫。一个七十三岁的、经歷过冷战和叛逃和无数次生死危机的老军人,因为书架上的一本淡粉色封面的书而露出了窘迫的表情。
“那是——那是工作需要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了解合作方的基础知识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。”
“第七版。”我说,“那本书出到第七版了,说明你至少买过七次。”
“……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每一版的封面顏色都不一样。第一版是天蓝色,第二版是薰衣草紫,第三版——”
“米哈伊尔!送客!”
我带著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走出了贝尔莱蒙大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