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章 如果电话亭(6K)(2/2)
即便那些东西无一具有他所说的神奇效力,我也一直將它们当作手工艺术品来欣赏。
而他也不会沮丧太久,很快又能拿出新的“秘密道具”和解决方案,与我热烈討论。他似乎总能看见现实世界的残缺处,並坚信自己能將其修补完好。
当我问及他,既然世界这样可怕,那么我们未来长大了脱离学校走向社会,遇到危险该怎么办?
这位蓝色的大狸猫会用圆滚滚的手拍拍自己的肩膀,神情像是熊熊燃烧著的太阳,他是那样有力量,他跟我讲,包在他身上了。
真遇见这种情况,他会提著两箱牛奶去协调。
保证会保护好我。
很有趣吧?
真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。
可是,就在初三上学期刚开学不久——也就是千禧年的某一天,一切变得不一样了。
这位总是开心,总是积极,像是阳光般照著身边人的狸猫低垂下了头。
原因是他班上的班长在放学后不知道去了哪,直到最后一趟校车开走也没有上车,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个叫做宋梓的班长失踪了,而最近镇子上正好传闻有“拍花子”的……
班长和陆巢住在同一个村子,原本是他很要好的朋友。
但听说,前一个暑假两人闹了矛盾,开学以来就没再说过话。
自从这件事发生后。
这只蓝色狸猫便疯了似地在学校周围寻找线索,並且,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问到的各种地址和门牌號,天天一放学就到处跑,非得等到最后一辆校车才上去。
同时,渐渐疏远了其他曾经要好的朋友。
连什么学习,什么课程,什么玩乐都顾不上了,即便上课也是时常走神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后来我更是听说,他居然一个人跑去山里寻找。
这年头,无论村里还是镇子上都无数次告诫,让孩子们儘量不要往山里跑,山里面还闹野兽呢,搞不好一去山里就回不来了。
那可是个夜晚中的教学楼都在眼里极为恐怖的年纪啊,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事情才能支撑他,连害怕都忘记了。
这种样子一直持续到他初三下学期。
他开始疯狂地製作各种“道具”,课桌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物品。
直到有一天,他放学带我来到垃圾站后面的一处空地上,並向我介绍那里的一件东西。
那是块红色旧铁皮构筑的高大四稜柱,顶部由淡黄色的半圆形金属封顶,在淡黄色盖封中央的位置则装了个扇状指针装置,箭头分指两端。
做得格外精致。
真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功夫才把这东西完成。
他自称这是【如果电话亭】,只要进去拨打电话並诉说自己的想法,就能实现任何事情。
可这次,我还没等到他再像往常那般为我演示,就只见他停在那製作好的电话亭外,许久没有进去,当我小心凑近,低下头,从下方看他的面庞时。
却只见他手拉著电话亭的门把手,只是在那里哭,豆大的泪珠滚过脸畔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当需要认清现实,当无法再用中二的思维逃避面对时,那个叫陆巢的男孩长大了。
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假的,他不能再自己骗自己了。
他说,他要学会接受自己对现实的无能为力。
不会再做这些道具了。
接著就把这座电话亭丟在那,转身跑开,只有我在那夕阳下,站在这件他精心准备的秘密道具前方,一直站了好久。
这次,不用我再为他去找问题了,或许,以后也不用。
就在那一天不久,一次偶然的课间,我路过他们教室,正巧看到了那位蓝色的狸猫从陆巢的身上走出来,迈向讲台方向。
在我的眼中,那讲台变成了一个行刑架。
而侥倖看到的我,则是唯一的观眾。
那只蓝色的胖墩墩的狸猫就这样將绳子缠在脖子上,吊在讲台上方,就这样吊了好一会儿,它突然意识到这样是不会让自己窒息的,才恍然大悟,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个大锤子,把自己脑袋打瘪了。
他们班的讲台上,从此在我眼里就多了只吊在那里的蓝色狸猫,分外嚇人。
也就在那一天,我的眼中,再也看不见那个名叫陆巢的男孩变成蓝色狸猫的模样了。
那个曾经独特的男孩,就此成了一个普通而沉闷的人,不再有往日的光彩,无论上学放学,总是背著书包,低著头。
我试图再和他说话,他也很少会愿意回答。
直到中考那天到来。
而那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对话了,我想问他想去什么高中,去哪个大学?
叫陆巢的男孩子这样回道:可能会往远一点的地方考吧。
这是他父亲建议的,因为他家里实在没办法把他那么差的学习成绩告诉亲戚,只能让他和那些亲戚少见面。
后来又听说,报考时因为代课的班主任没有讲,他只报了重点高中和收费高昂的私立高中,没有去报那些二线高中,他父亲不愿意给钱,他要在初中再留一年学。
我思考著要不要也復读一年,但父母不同意。
就这样,我们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了。
可即便是现在,我有时候也会在梦里梦见他。
他是否真的在与污染海洋的罪恶搏斗?
是否在为彼端的另外一个国家那不公正的待遇而吶喊?
是否在为歷史中那蒙受了苦难的普通人而悲伤?
他是否还爱著那些他见到的每一个事物?
——后来呢,我没有谈恋爱。
——也没有喜欢的男孩子。
每到家里人催我相亲时,我总会在脑海中想:我是不是还忘不掉那只有著狸猫外表的男孩,难道我喜欢著他吗?
那就是爱吗?
而或许正是因为怀揣著这份爱,我发现我的外表居然没有任何变化了,不再有任何发育,过了这么多年,也依然保持著当时的样子。
而如今,即便他在我眼中已经不再是狸猫,通过调查拿到的照片上也能看到他长得越来越帅气,进了一家国有企业担当小职员。
但我总感觉,他缺少了什么——那根本不该是他的模样。
那已经不再是他了。
我在此,
怀念著他。
真想有一天,当我一觉醒来,能让我再见到那只蓝色狸猫。
只是,希望再次见到时,那只狸猫能是我的,而不是別人的,也不会为了別人而死。
……
少女在信函上这样写著,她双手抱在一起祈祷,灯台照著桌面,同样也照亮了桌子上的那张纸,照亮了那纸上的最后一行字:
愿神明能够保佑他。
“不过呢,我其实也很好奇,那些秘密道具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吗?幸好,我还一直保存著他当年製作出来的电话亭。”
穿著长裙的少女將桌上的信叠好,转头看向房间中放置著的,由各种金属零件堆砌而成的长方形隔间。
因为时间实在过去太久,电话亭涂著的红色漆料都已褪色。
“请原谅我没告诉你,就把你的东西保存起来……但又有谁不想要它呢?哪怕这东西是假的,是没有用的,但我依然很珍惜它。”
“按照你的说法呢——只需要简简单单拨打一个电话,就能实现几乎所有的梦想。”
“只要一通电话,这个世界就能变成你期望的样子。”
她回忆著当时男孩的解释。
“当你失恋时,你能得到一个自己並没有失恋,反而依旧和那人深深爱著的世界;当亲人死亡时,你能得到一个他们依然健在的世界。”
“你能把自己的爱好变成所有人的爱好,让那些只存在於书本的世界观变成现实。”
那么,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?
怀揣著这样的想法。
少女侧身推开门,拨打了电话。
她组织了下语言后,樱唇轻启说道:“如果……”
隨著通话结束,隔间上方那指针合拢到一起,又突然间分开。
“铃铃铃——”
即便过了这么久,这件东西依然能发出如此悦耳的响声,让少女的表情浮现出些许错愕。
走出电话亭,少女眨眨眼睛,將鼻樑上的眼镜取下擦拭,又重新戴了回去。
她感觉房间內那些没有被檯灯灯光照亮的地方更加昏暗几分,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其所吸引过来了。
窗帘正被风吹得扬起,击打在墙壁上啪啪作响。
少女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,看看不远处那座电话亭,又看了看外面,嘴角展露出一丝笑容来,歪著头瞧向那窗户。
在那窗外,一座座建筑正凭空消失,一栋栋楼房脱离了地基,道路被捲起,路灯熄灭,剎那间万籟俱寂。
更有甚者遭遇了爭抢,被从中间扯成两半迸出些血色,漂亮的风景、自然环境也四分五裂。
同样的景象在整个世界发生。
大气被抽走,海洋被抽乾,动物们变成標本飞往天空。
甚至,包括人们那长期以来累积的知识,也被污染成了外来者们想要的样子。就像艺术品在换主人后,总要在上面加上各种各样的盖章,进而让自己的名字也能跟著一同流传。
生活在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建筑中的人们开始消失,像被洪水衝过的蚂蚁,甚至没看到究竟是什么导致的这一切,就悄无声息溺死了。
地球外,完全无法理解的傢伙们正在为此爭夺。
整个地球很快被瓜分殆尽,如那天上无数时不时就会突然不再发出光亮的星星一样,湮灭在宇宙中。
“……”
这个电话亭好棒啊,只是一句话的功夫,世界就突然变得有趣太多了。
她想。
“那么——其它那些道具呢?”
“会不会其实也有办法正常使用。”
少女从床底拖出一大包麻袋,看著里面满满全是当年被那个男孩遗弃的东西。
已然平静许久的內心突然跳了下。
而就在这一天,当宣告二十二世纪到来的钟声敲响时,人类的歷史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