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姓沈的口齿伶俐(2/2)
话音未落,沈承嗣终於从末位站了出来。
按官职,他在这满堂节度使面前只能坐在末位。
论资歷,他不过是个新晋防御使,在这种两国外交的场合本不该有他开口的份。
但高模翰那句“强者为胜”落进他耳朵里,后世那些史书上写满的东西便像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转了起来。
澶渊之盟、绍兴和议……哪一次不是中原王朝打贏了仗却签下了屈辱的条约?
所以在魏仁浦到来前,沈承嗣便要出头说上几句话了!
见沈承嗣站了出来,眾人皱起眉头,不知他要说出甚话来。
符彦卿对他的身世有简单了解,知道他虽然上过几年私塾,认得字,却没读过什么书。
这种两国交锋的场面,要是有一句话说得不对,便在契丹面前墮了威风,难免让陛下难看,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“沈防御使稍安勿躁!”
意思就是你小子给我安分点,咱俩现在是一家人了,別惹麻烦。
沈承嗣又何尝不知,拱手言道:“请符帅放心”,便转过身去,面向高模翰。
“高右相方才说,战事延续於大周有四弊,那沈某便告诉右相,这四弊究竟是弊在何处——弊在契丹无力再战,故而想借议和之名,行喘息之实。”
高模翰眉头微皱,正要开口,沈承嗣抬手阻住了他的话头。
“高右相不妨先听沈某把话说完,你说大周连年用兵、府库空虚,这话高右相说对了一半。”
“我大周府库確实不算充盈,但你大辽的府库就钱粮满溢吗?耶律挞烈此番南下,钱粮也是不足吧?若真有底气,为何不在高平之战后趁我军疲敝之际南下决战,非要等到刘崇死后再来议和?”
听了这话,郭荣微微点头,这沈承嗣到是个口齿伶俐的,莫不是近些时日与道济混得久了,耳濡目染,竟也学会了文官斗嘴的那一套说辞?
其余將领也被吸引,倾耳静听。
“高右相方才说,两国交战,强者为胜。”
沈承嗣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此言差矣!敢问右相,契丹果为强者乎?忻口之胜是伏击史彦超孤军所得,非堂堂之阵所克。耶律逊寧勇则勇矣,然石州攻城,是刘继业率北汉残部先登死战,契丹铁骑远远压阵,用降卒攻城,以偏师掠地,胜则归功於己,败则委过於人——此强者之所为乎?”
“你——”高模翰终於忍不住,踏上一步。
“高右相请听我说完。”
“再问右相。”
沈承嗣放缓了语调,语声却愈发锋利,“今日大辽欲与大周议和,开口便要十万钱帛,够我大周养多少精兵?我大周將这十万钱帛用於北疆,数年之后你契丹铁骑南下打草谷,只怕是有来无回。”
他朝郭荣抱拳一礼,“陛下,昔汉武帝以全国之力养北军三十万,卫青、霍去病出塞三千里,单于夜遁逃,漠南无王庭。以岁幣资敌,是剜肉补疮;以岁幣自强,才是固本强国之道。”
“臣以为,今日之议和,若割地纳贡,便是燕云十六州之覆辙,便是石敬瑭之故技。先帝以破毡旧褥收葬后汉末帝,以身作则誓绝奢靡之风。”
“先帝能忍一时之辱,是为子孙后世立万世之业,而非俯首称臣,苟且偷生,今日大周,寧可血战到底,也绝不重蹈燕云之覆辙!”
高模翰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。
他张口欲言,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——关於大辽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,关於北汉皇室復仇的意志,关於两国交兵强弱分明的现实——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。
沈承嗣没有看他,只是朝郭荣深深一揖:“臣一时激愤,口不择言,请陛下降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