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停针灯枯(2/2)
等到又一年入秋,燕七一套太极拳打完,收势站定,脸不变色,呼吸也平稳,只身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。他衝著屋檐下正在喝茶的老道长笑著问道:“道长,今日该扎几针?”
老道长放下茶盏,伸出枯瘦的手指搭於燕七的寸关尺上。过了一会,老道长收回了手,静静地说道:“今日只用九根即可。”
到了寒冬腊月,雨雪纷飞。
燕七在铺著薄雪的地里,走了一趟八卦掌,浑身热气腾腾,连落到肩头的雪花都瞬间化成了白烟。他踏入屋內,脱去外衣,露出结实的上半身。
不一会儿,老道长也进入房內。他仔细端详了燕七一番,最后从布卷中取出三根一寸长的短针,在燕七胸口膻中及双肩轻轻一点,像蜻蜓点水一般,一碰就收回了。
春回太素,这是慕宇和燕七在观里的第三个年头。
三年光阴,慕宇如今已是一个俊朗的青年,身高足有五尺半,眉宇间沉静稳重;燕七则比他稍矮个寸许,但身姿矫健,再无半点之前重伤的病相。
那晚,山风轻轻拂过树梢。老道长仍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灰布道袍,佝僂著背来到偏房为燕七施针。他枯瘦的手指搭於燕七的寸关尺上,过了一会儿,那双半闭的老眼中透出一抹极淡的宽慰。
“五臟重铸,经脉復原。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,不用再施针吊命了。”老道长的声音依旧乾涩,却透著了却心愿的乾脆。
此言一出,屋內骤然一静。
燕七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通红;慕宇也心头一震,三年前那句“停针即死”的判词,如同一把悬在燕七头顶的利刃,今日终於消散不见。
“道长……”燕七声音发颤。
慕宇与燕七对视一眼,不再犹豫,二人纷纷跪地,重重磕头。
这三年来,若非老道长以“定元针”每天封护著燕七五臟间几乎溃散的真气,又以“碎器重铸”之法教授泥丸引气之理,燕七早已成为枯骨。
老道长静静看著二人磕完头,缓缓收手,在衣摆上隨意擦了擦,语气平淡就像谈论山上的天气:“既然伤已痊癒,这里便没有你们留下的理由了。明日,你们自行离去便罢。”他未等二人再说话,转身离开,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夜色之中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微亮。慕宇与燕七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各自换上一身整洁道袍,他们要去正殿跟老道长道別。
推开正殿厚重的木门,光线幽暗,那尊枯木神像依旧静静立著。老道长正坐在那排蒲团的正中间那一个,似乎与往日打坐没什么不同。
“道长,我们来辞行。”慕宇重重一揖。
没有回应。
燕七心里忽然生出不安,快步上前,轻唤了几声,仍无动静。
他大著胆子伸出手指,探向老道长的鼻息——已无热气,早已去世多时了。
老道长已经坐化在这蒲团上——面容清瘦安详,双手结印置於膝上,仿佛只是入定太深,又似在昨日那一番话后,便已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慕宇木立当场,望著那具枯瘦的遗体,感慨万分。
当年慕宇、燕七刚上太素,这观中只有老道长一人。还有,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留下了燕七,以三十六根定元针紧紧封护他溃散的生机。
三年,针数从三十六减少到三根,直至昨日宣布伤愈停针。老道长仿佛並不是在这荒峰之上苦守岁月的野道,而是专门在此等候慕宇燕七二人。待燕七碎裂的臟腑重铸,等这逆天之死局破解,他这盏燃尽灯油的孤灯,便也隨之一点一点地,安静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