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章 弃巢(1/2)
第六师团在子牙河畔撞得头破血流的清晨,北平城內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,正笼罩在一片末日將至的、诡异的“清醒”之中。
冈村寧次大將坐在他那间宽大、阴冷、墙上掛著巨大“武运长久”条幅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著来自前线的、雪片般的电报和报告。
第六师团先锋惨败、主力被围、求援的电文一份比一份急切,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,如同从子牙河飘来的血腥味,丝丝缕缕钻进这座古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手里捏著谷寿夫那份最后、也是最疯狂的“决死攻击”计划抄件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,只有嘴角那道深刻的法令纹,绷得像一条冻僵的蚯蚓。
“司令官阁下,”参谋长站在桌前,声音乾涩,“第六师团……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谷寿夫將军的最后一搏,面对八路军预设的坚固阵地和装甲优势,成功的可能性……微乎其微。我们是否……”
“是否派兵救援?”冈村寧次抬起头,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派谁去?天津守军?他们被八路军右翼集团像铁钳一样夹著,自身难保。
保定撤下来的残部?还在收拢,建制不全,士气全无。从河南、山西调兵?等他们赶到,谷寿夫的骨头都能敲鼓了。”
他放下电报,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。
地图上,代表八路军进攻的红色箭头,已经从四面八方抵近了北平,而代表第六师团的蓝色箭头,在子牙河一带,已经被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死死套住。
“谷寿夫这个蠢货,”冈村寧次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剖析,“他以为靠著一股蛮勇和第六师团往日的虚名,就能横扫一切。他根本不明白,他面对的是什么。”
他的手指,轻轻点在那个红色圆圈上:“这不是一群拿著步枪的泥腿子。这是一支拥有完整装甲师、强大炮兵、甚至空中支援的现代化军队。他们的指挥官,懂得利用一切优势,懂得设下陷阱,更懂得……把握时机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参谋长脸上:“谷寿夫的失败,从一开始就註定了。他的疯狂,唯一的价值,就是为我们……爭取了一点时间。”
“时间?”参谋长一怔。
“对,时间。”冈村寧次走回桌前,拿起另一份电报,那是潜伏在八路军外围的谍报人员冒死发回的,“你看这个。八路军为了围歼第六师团,调动了至少三个主力师级的兵力。386旅是铁砧,徐、罗两部是铁锤。他们的注意力,他们的重兵集团,此刻都牢牢钉在子牙河。”
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北平:“而我们这里,看似被围得铁桶一般,但实际上,由於八路军主力被第六师团吸引,压力反而减轻了。尤其是北面和东北方向,八路军的力量相对薄弱。”
参谋长似乎明白了什么,瞳孔微微收缩:“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第六师团的覆灭,已经不可避免。”冈村寧次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一丝犹豫,“用它最后的血,为我们吸引八路军的火力,搅乱八路军的部署,创造出一个……短暂的时间窗口。”
他走回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划过北平,然后猛地向东北方向一划,直指山海关,指向那片广袤的、被標註为“满洲”的区域。
“放弃北平。全军,向满洲转进。”
儘管早有预感,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司令官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,参谋长还是感到一阵眩晕。放弃北平!
放弃这座经营了数年、象徵帝国在华北统治核心的千年古都!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重大失败,更是政治上的彻底崩溃!消息一旦传出,对帝国、对军部、对国內民心的打击,將是灾难性的。
“司令官阁下!这……是否再考虑……”参谋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北平城防坚固,粮弹尚可支撑数月,国际观瞻……”
“国际观瞻?”冈村寧次冷笑一声,眼中满是讥讽,“当我们的军队在战场上被成建制地歼灭,司令官被俘或自杀,北平最终陷落时,那才叫真正的国际观瞻!那將是帝国陆军百年未有的奇耻大辱!”
他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盯著参谋长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听著,参谋长。继续死守北平,只有死路一条。八路军的实力,你我都看到了。他们有飞机,有坦克,有重炮。
强攻或许会付出代价,但他们一定能打进来。到时候,城里部队,加上数万侨民、官员、眷属,全都得完蛋!
我,你,所有人,要么战死,要么成为八路军的阶下囚,步多田骏、筱冢义男的后尘!”
“而撤往满洲,”他直起身,语气带上了一丝蛊惑,“依託关东军,背靠帝国经营多年的基地,我们就能保存这支华北最后的战略力量。
关东军虽然也在辽东吃了亏,但根基尚在,实力犹存。
我们两部匯合,背靠满洲,进可图谋收復华北,退可固守满洲,与帝国本土连成一片。这才是为帝国保存元气,为將来留下希望的唯一生路!”
参谋长沉默了。
理智告诉他,冈村寧次的分析是冷酷的,但很可能是正確的。
死守北平,確实看不到任何胜利的希望,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。而撤往满洲,虽然耻辱,虽然艰难,但至少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可是,”参谋长艰难地说,“大本营会同意吗?还有城里的部队……骤然放弃北平,军心士气恐怕会瞬间崩溃,撤退也可能演变成大溃败。八路军如果发现,衔尾追击……”
“大本营那边,我会负责解释。”冈村寧次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非常时期,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等生米煮成熟饭,木已成舟,东京那帮老爷们除了接受,还能怎样?至於军心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撤退计划,必须严格保密,仅限於核心指挥官知晓。对外,就说是『调整部署』、『向外线机动』、『寻机歼敌』。
命令要一级一级秘密传达,部队要分批、分路、夜间行动。重装备、带不走的物资,全部销毁。侨民和文职人员……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了。”
他看著脸色发白的参谋长,补充道:“我知道这很残酷。但这是战爭。为了保住帝国在华北最后的骨血,一些牺牲是必须的。要怪,就怪八路军……得到了他们不该得到的力量。”
“那……何时开始?”参谋长知道,决议已不可更改。
“就在今晚。”冈村寧次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,“第六师团应该还能再撑一天,至少到明天中午。这一天,就是我们最后的准备时间。你立刻去办这几件事——”
他快速下令,条理清晰得可怕:
“一,命令天津守军,从即刻起,对当面的八路军右翼集团发动一次联队级別以上规模的反击,不计代价,务必製造出我军试图打破包围、与第六师团匯合的假象,吸引八路军注意力。告诉他们,这是死命令,必须执行!”
“二,密电北平周边各据点守军,以『收缩防线、集中兵力』为名,今夜开始,分批向城內秘密撤退。动作要隱蔽,留下少量部队和疑兵,维持表面防御態势。”
“三,立刻组织工兵和后勤部队,秘密销毁库存中无法带走的重要文件、密码本、特种弹药、部分重炮和库存油料。注意控制爆炸规模,以免过早暴露意图。”
“四,通知宪兵队和特高课,严密监控城內一切异动,尤其是可能与我方接触的支那人员,以及军內不稳分子。必要时,可以採取极端措施。”
“五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以我的名义,给第六师团谷寿夫发最后一份电报。电文这样写:『欣闻贵部正与敌浴血奋战,予敌重创,忠勇可嘉。方面军正全力调集援军,不日即可抵达。
望贵部继续发扬皇军武威,坚守待援,务必拖住当面之敌主力,为全局胜利创造条件。此战成败,关乎帝国在华北之气运,拜託了!』”
参谋长记录的手微微一顿。这是一封彻头彻尾的、充满欺骗和鼓励的“催命符”。
它不给第六师团任何撤退的希望,反而要求他们“坚守”、“拖住”,用最后的生命,为方面军主力的逃命,爭取最后的时间。
“司令官阁下,这电报……”参谋长有些不忍。
“发出去。”冈村寧次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,声音疲惫而冷酷,“为了大多数人能活,总得有人去死。谷寿夫和他的第六师团,是最好的人选。他们的血,不会白流。”
“嗨依……”参谋长深深鞠躬,转身快步离去,背影有些踉蹌。
冈村寧次独自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。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,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他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暮色渐浓的北平城。
飞檐斗拱,红墙黄瓦,这座他曾经以为能牢牢掌控、並以此为基础征服整个华北的千年古都,此刻在他眼中,却像一座巨大的、华丽的坟墓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