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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5章 杨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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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没想过离开。英国导师多次来信,说格拉斯哥大学愿意给他一个教职,维克斯船厂也一直虚位以待。

美国的同学也写信来,说纽约的造船公司急需他这样的人才,年薪开到了五千美元——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
可是每次提起笔要写回信,他就写不下去。

“学造船者,当为国造船。”

当年在格拉斯哥的宿舍里,几个中国留学生喝酒畅谈,拍著桌子喊出的这句话,如今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他。

国在哪里?船在哪里?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打断了杨槱的思绪。他皱了皱眉,这个时间,谁会来?

“谁?”

“表哥,是我,明远。”

是表弟陈明远。杨槱鬆了口气,起身开门。

陈明远闪身进来,反手关好门。他三十出头,戴著黑框眼镜,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,手里提著一个布包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杨槱有些意外。这个表弟是重庆大学的讲师,平时忙於教学,很少串门。

“来看看你。”陈明远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两斤白米、一小块腊肉,还有一瓶酒,“知道你最近……手头紧,一点心意。”

杨槱心里一暖,但嘴上还是说:“你也不宽裕,拿这些干什么。”

“再怎么说,我还有个正经教职,比你强点。”陈明远在对面坐下,看了看桌上的图纸,眼睛一亮,“又在画图?这是……巡逻艇?”

“隨便画画,解闷罢了。”杨槱自嘲地笑了笑,把图纸推到一边。

陈明远却拿起图纸,仔细看了起来,越看越认真:“表哥,你这设计……很有想法啊。这个船型,阻力应该很小,適航性也不错。火力配置也合理,两门37炮,一挺高射机枪,正適合长江巡逻。”

杨槱有些惊讶地看了表弟一眼。陈明远是学机械的,对船舶也有研究?

“你看得懂?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陈明远放下图纸,推了推眼镜,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表哥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个地方,真的需要你这样的设计,真的会把它造出来,你会去吗?”

杨槱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盯著表弟,陈明远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
“什么地方?海军部又有什么新花样了?”杨槱的语气带著讥讽。

“不是海军部。”陈明远的声音更低了,身体前倾,“是……北边。”

“北边?”杨槱一时没反应过来,隨即脸色一变,“你是说……八路军?”

陈明远没有否认,只是看著杨槱的眼睛。
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汽笛声,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杨槱的声音有些发乾。

“我是什么人不重要。”陈明远缓缓道,“重要的是,八路军在华北打了大胜仗,收復了北平、天津,控制了渤海湾的出海口。他们现在,真的想要建立自己的海军。”

杨槱的心臟狂跳起来。八路军要建海军?这消息太突然,太不可思议了。

“他们……有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。

“有决心,有港口,有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一些设备和资料。”

“他们……想让我做什么?”杨槱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

“如果你愿意,他们想请你到天津,担任海军技术部门的总工程师。

全权负责舰艇设计和技术攻关。他们会给你配备最好的助手,提供一切可能的条件。

你的设计,只要技术上可行,他们会不惜代价造出来。”

陈明远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表哥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这可能是空头支票,可能是另一个骗局。

但我可以告诉你,这次不一样。

我看过他们的一些文件,听过他们一些人的讲话。他们是认真的,是真正想把中国变成一个有海防、有海权的国家。”

杨槱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窗边,看著外面昏暗的夜色,远处长江上偶尔闪过的灯火。

“明远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如果被特务发现,你我,还有你一家,我一家,都得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有些事,值得冒险。表哥,你今年才二十五岁,难道就想这样在档案室里窝囊一辈子?你画的那些图纸,难道真的甘心让它们在抽屉里发霉?”

“你的才华,你的理想,应该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。长江上日本人的炮艇还在横衝直撞,我们的海岸线还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的炮口下。这个国家,需要能守护它的船,需要能设计这些船的人。”

杨槱的肩膀微微颤抖。
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:格拉斯哥大学图书馆里彻夜不灭的灯光,导师贝克教授拍著他肩膀说“杨,你会成为世界一流的船舶设计师”,回国时在轮船上望著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时心中的豪情,还有后来一次次失望、一次次碰壁,最后变成现在这副借酒浇愁的落魄模样……

“我需要见见他们的人。”杨槱转过身,眼中有了光,“我要亲自谈谈。”

陈明远鬆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:“好,我来安排。但要小心,非常小心。”

三天后,傍晚,重庆大学后山的一片小树林。

这里位置偏僻,平时很少有人来。杨槱按照约定,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长衫,戴著一顶旧礼帽,准时来到约定的地点。

林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他。一个是陈明远,另一个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,穿著普通的长衫,面容和善,眼神却异常锐利。

“表哥,这位是周先生。”陈明远介绍道。

“周先生。”杨槱点点头,仔细打量著对方。

“杨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周先生伸出手,握手很有力,“明远应该都跟你说了。我代表北边的同志,真诚地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事业。”

没有寒暄,直奔主题。杨槱喜欢这种风格。

“周先生,我想知道,你们对海军建设,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规划?”杨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,“或者说,你们打算造什么样的船?有多少预算?有什么样的工业基础?”

周先生从隨身携带的皮包里,取出一份文件,递给杨槱:“这是初步规划,请杨先生过目。但出於安全考虑,不能留给你,只能在这里看。”

杨槱接过文件,就著傍晚最后的天光,快速翻阅起来。越看,他的心跳越快。

文件不厚,但內容极为扎实。从近期目標——整修现有港口,修復缴获的日偽小型舰艇,组建海岸巡逻队;

到中期目標——建立造船厂,自建500吨级巡逻艇、1000吨级护卫舰;再到远期展望——发展潜艇部队,建造真正能远洋的驱逐舰、巡洋舰……

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技术要求、时间节点、资源需求。虽然很多地方还只是框架,但框架本身,已经体现出制定者的专业和远见。

更让杨槱震撼的是附件里的一些技术参数和要求——对航速、续航力、適航性、火力配置的要求,完全不是外行的臆想,而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提出的指標。

“这些……是你们自己做的?”杨槱抬起头,难以置信。

“我们有一些朋友,提供了一些建议。”周先生含蓄地说,但眼中闪过一丝自豪,“杨先生,我们不缺决心,不缺勇气,现在也不缺地盘和资源。我们缺的,是能把这一切变成现实的技术灵魂。而你,就是我们在寻找的灵魂。”
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杨槱感到一阵眩晕。

“如果我答应,怎么去天津?我的家人怎么办?”他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。

“路线和方案我们已经详细规划过了。”周先生显然有备而来,“你不能直接从重庆走,太危险。

我们的计划是,你先以『探亲』的名义,去昆明。

你有一个堂叔在昆明,这是合情合理的理由。

从昆明,我们会安排你去缅甸,再从缅甸转到香港。

在香港,有我们的同志接应,安排你坐船到天津。”

“一路上,会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。你的家人,在你安全离开重庆后,我们会安排他们以『回上海老家』的名义,分批离开,最后在香港与你会合,一起去天津。”

计划听起来周密,但杨槱知道,每一步都充满风险。重庆到昆明,昆明到缅甸,缅甸到香港,香港到天津……万里之遥,多少关卡,多少特务的眼睛。

“很危险。”他实话实说。

“是的,很危险。”周先生坦然承认,“但留在重庆,对你来说,不危险吗?才华被埋没,理想被践踏,眼睁睁看著国家沉沦,这种精神上的危险,有时候比肉体的危险更致命。”

杨槱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周先生说得对。

“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最后他说。

“好,三天后的这个时间,还在这里见面。”周先生没有逼迫,“但杨先生,时间不等人。北边的同志,已经在清理天津港的船坞,在收集各地的机器设备,在调集钢材和原料。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——你就是那股东风。”

握手告別时,周先生的手很有力:“杨先生,中国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。而一支强大的海军,需要最好的设计师。我们在天津等你。”

回城的路上,杨槱一言不发。陈明远陪在他身边,也没有说话。

走到离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,杨槱忽然停住脚步:“明远,你实话告诉我,你为他们工作多久了?”

陈明远迟疑了一下:“两年了。起初只是帮他们传递一些进步书刊,后来……慢慢接触得多了。表哥,我见过他们的人,读过他们的书,听过他们做的事。他们和国民党不一样,他们是真心想救这个国家。”

杨槱看著他,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,眼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
“你就不怕死吗?”

“怕。”陈明远笑了,“但有些事,比死更可怕。比如活著,却活得不像个人。”

这句话,像锤子一样砸在杨槱心上。

那一夜,杨槱彻夜未眠。

他坐在桌前,摊开纸笔,想给英国的导师写信,想给美国的同学写信,想列出留下的理由和离开的风险。

可最终,他一个字也没写出来。

凌晨时分,他起身走到女儿的小床边。

三岁的女儿睡得正香,小脸红扑扑的,手里还抱著一个破旧的布娃娃。

妻子侧身睡在旁边,即使在睡梦中,眉头也微微皱著,那是长期为生活发愁留下的痕跡。

杨槱轻轻抚摸著女儿的头髮,心里做出了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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