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兵败马嵬坡(2/2)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,“就地扎营。让兄弟们歇歇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。
“大帅,咱们不继续走了?”
安思明摇头。
“走不动了。”
他说,声音里透著一股疲惫,那股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,“先歇一夜,明天再过境。”
亲兵点头。
“是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
那六万人像是终於被抽去了脊樑,一个个瘫坐在地上。
有的直接躺下去,大口喘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。
有的靠著同伴的背,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,睡得死沉,怎么推都推不醒。
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,没吃没喝,全凭一口气撑著。
现在那口气鬆了,人就垮了。
安思明站在那里,看著那些瘫倒的士兵。
看著那些疲惫的、苍白的脸。
有些脸他认得,跟了他很多年。
有些脸他不认得,是新补进来的。
可不管认得不认得,那些脸上都写著同样的东西——
累。
那种累,不是跑了一天一夜的累。
是打了三天仗、死了两万兄弟、最后却要逃命的累。
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、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回去的累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另一种累。
是心累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。
小瓶还是冰凉的。
贴著心口,凉得让他清醒,凉得像是有人用冰块按在他心上。
他握著小瓶,看著里面那三粒暗红色的丹。
三粒。
只差一点点。
只差一点点就炼成了。
那些死在城下的兵,那些死在三天三夜里的两万人,他们的恨,他们的怨,他们的不甘,他们的绝望——
那些念想,都被他收集在这三粒丹里了。
只差最后一把火。
只差最后一批人。
可他没拿到。
他看著那三粒丹,忽然想起吴签的脸。
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他吐在自己脸上的那口血痰。
那口痰是热的,黏糊糊的,带著腥臭味。
它糊在他脸上的时候,他只觉得噁心。
可此刻想起来,那口痰像是一团火,烧得他脸皮发烫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吴签,”他喃喃,“你贏了。”
他把小瓶收回去。
贴身放著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那座小镇。
镇上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们。
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里,有人探出头来,朝这边张望。
先是几个脑袋,然后是几十个,然后是上百个。
那些脑袋挤在门口,挤在窗边,挤在任何能看见外面的缝隙里。
有人跑出来,站在镇口,朝这边看。
越聚越多。
安思明皱起眉头。
他想让亲兵去赶走那些人,免得暴露行踪。
这些刁民嘴碎,今天看见了,明天就能传遍整个边境。
到时候追兵一来,他们就麻烦了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些人忽然动了。
他们跑过来。
跑向那些瘫坐在地上的士兵。
安思明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只要那些人敢动什么歪心思,他就——
可那些人没有拿武器。
他们手里捧著的,是东西。
是碗。
是篮子。
是布包。
碗里盛著热腾腾的粥,粥还冒著热气,在暮色里拧成细细的白烟。
篮子里装著黑乎乎的饼,饼是用杂粮做的,粗糙得能扎嗓子。
布包里裹著醃好的咸菜,咸菜切得细细的,用辣椒拌过,红通通的。
他们跑到那些士兵面前,把那些东西递过去。
“军爷,吃吧。”
“军爷,你们辛苦了。”
“军爷,这是俺家刚蒸的饃,还热著呢。”
那些士兵愣住了。
他们看著那些碗,那些饼,那些咸菜,又看看那些满脸堆笑的百姓,不知道该不该接。
有几个伸出手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像是怕烫著。
安思明也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些人。
那些人穿得破破烂烂,衣裳上全是补丁,补丁摞补丁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。
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跡,沟壑纵横,像是乾裂的土地。
有的老人,牙都快掉光了,嘴瘪得像没牙的老太太,还端著碗,颤颤巍巍地往那些士兵手里塞。
那双端著碗的手,枯瘦得像鸡爪,青筋暴起,却稳得很。
有的妇人,怀里抱著孩子,还腾出手来,把篮子里的饼分给那些伤兵。
孩子小,不懂事,伸手要去抓那些饼,妇人轻轻拍开他的手,说:“乖,这是给军爷的,回头娘再给你做。”
有的孩子,才七八岁大,捧著一个黑乎乎的窝头,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面前,仰著头说:“军爷,吃吧,俺娘做的,可香了。”
那士兵接过窝头,看著那个孩子,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低下头,咬著那个窝头,咬著咬著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那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,滴在窝头上,滴在地上,和那些乾涸的血混在一起。
安思明站在那里,看著这一切。
他看见一个老人,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伤兵面前,把碗递过去。
那碗里是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碗底沉著几粒米,能数得清。
老人说:“军爷,喝点吧。你们守边关辛苦,咱们这穷地方,没啥好东西,就这点心意。”
那伤兵接过碗,看著那碗稀粥,忽然跪了下去。
“老人家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老人嚇了一跳,连忙扶他。
“军爷,你这是干啥?快起来,快起来!”
那伤兵不起来。
他跪在那里,捧著那碗粥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掉进碗里,和粥混在一起。
那碗粥被眼泪一衝,更稀了。
安思明看著那个伤兵。
看著那个老人。
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。
他们笑著,说著,把那些仅有的粮食,分给这些素不相识的士兵。
那些粮食,是他们自己都捨不得吃的。
那些粥,是他们自己喝不上的。
那些饼,是他们留著过年才能吃的。
那些咸菜,是他们醃了一冬天,准备吃到开春的。
可现在,他们拿出来了。
拿出来给这些“军爷”。
因为他们以为,这些军爷是来守边关的。
他们以为,这些人是来保护他们的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攻了三天三夜的城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刚刚杀了数万人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手里,沾满了血,那血还没干透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有大军来了。
有军队来了。
有当兵的人来了。
他们要拿最好的东西,犒劳这些人。
安思明站在那里。
他看著那些人。
看著那些碗,那些饼,那些咸菜。
看著那些笑,那些皱纹,那些苍老的、年轻的脸。
看著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,把最后一块饼塞进一个伤兵手里,笑著说:“军爷,多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。”
看著那个没牙的老人,把碗递到一个又一个人面前,碗里的粥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一个碗底,他还笑著:“喝吧,喝吧,別客气。”
看著那个孩子,仰著头,问那个流泪的士兵:“军爷,你咋哭了?是俺娘的窝头不好吃吗?”
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那种闷不是疼,是另一种东西。
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那种闷。
像是有一块大石头,压在心口上。
那石头很沉,沉得他直不起腰。
他忽然想起吴签说的话。
“你安思明想活,那些百姓也想活。你凭什么用他们的命,换你的命?”
他看著那些百姓。
那些百姓还活著。
那些百姓还想活。
那些百姓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,给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,就因为那些士兵穿著军服,他们以为那些士兵会保护他们。
可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不知道,在这些士兵身后,站著一个人。
那个人,正要用他们的命,换自己的命。
安思明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是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。
那笑里,有一种东西。
是苦。
是说不出来的那种苦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