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 安思明之死!(1/2)
安思明站在那里,看著那些百姓,看著那些碗,那些饼,那些咸菜,看著那些笑,那些皱纹,那些苍老的、年轻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一些事。
那些事太久远了,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可此刻,它们像是一群关押了太久的囚徒,忽然撞破了牢门,爭先恐后地涌出来。
那是一个冬天。
很冷的冬天。
冷到什么程度?
冷到他蹲在墙角,整个人缩成一团,还是止不住地抖。
牙齿磕得咯咯响,那声音太密了,密得像是在嘴里炒豆子。
那年他七岁。
七岁的安思明,不叫安思明,叫狗剩。
爹娘都是佃户,租了村里地主家的几亩薄田,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交了租子,剩下的连粥都熬不稠。
他记得那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一碗粥里数得清的几粒米,沉在碗底,要用舌头舔好久才能舔起来。
那年冬天,爹死了。
累死的。
给地主家修房子,从房顶上摔下来,当时就没了气。
地主家赔了半两银子,说是一口棺材钱。
娘拿著那半两银子,哭了三天。
不是哭爹,是哭那银子。
半两银子,连一副薄皮棺材都买不起。
最后爹是用一张破蓆子卷著埋的。
埋在后山的乱葬岗里,连块碑都没有。
爹死后,日子更难了。
娘一个人种不了那些地,只能退给地主。
可租子已经交过了,地主不退。
娘去理论,被地主的管家打了一顿,撵了出来。
那年冬天,他们就靠著挖野菜、剥树皮过日子。
野菜挖光了,树皮剥光了,就吃土。
观音土。
那东西吃下去,肚子是饱了,可拉不出来。
他记得隔壁的王婶,就是吃观音土吃死的。
肚子胀得像口锅,死的时候还在喊疼,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娘忽然说:“狗剩,娘带你进城。”
他问:“进城干啥?”
娘说:“找活路。”
他不懂什么叫活路,只知道娘带他走了很远的路,走到脚底磨出血泡,走到天黑透了,才走到一座城门口。
城门口掛著灯笼,红通通的,照得那块石匾也红通通的。
他不认字,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三个字是“西凉城”。
娘带著他进城,穿街过巷,走到一处高门大户门前。
那门真高,真大,门上的铜环比他脑袋还大。
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,张著嘴,露著牙,像是要吃人。
娘让他跪在门口。
他也跪了。
跪了很久,膝盖都跪麻了,门才打开一条缝。
一个人探出头来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娘。
娘说:“老爷,这孩子听话,能干活,您收下他吧。”
那人说:“等著。”
门又关上了。
又等了好久,门再打开,那人丟出几枚铜钱,说:“走吧,不缺人。”
娘捡起那些铜钱,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然后娘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是那种很苦很苦的笑,苦得像是嚼了黄连。
娘说:“狗剩,娘对不住你。”
他不知道娘为什么说对不住。
后来他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,娘把他卖给了人贩子。
一两银子。
他记得那个数字。
一两银子,比爹的命还多半两。
他被带上一辆马车,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,像挤一筐猪崽。
马车走了很久,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。
有人死在路上,就被扔下去,扔在路边,等著野狗来啃。
他被卖到一家铁匠铺当学徒。
那铁匠姓周,是个瘸子,脾气暴得很。
打铁打得不顺,就打他。
吃饭吃得慢了,就打他。
睡觉打呼嚕吵著他了,也打他。
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,全是青的紫的,新伤摞旧伤,像是披了一件花衣裳。
他跑过一次。
跑了三天,饿得头晕眼花,又被抓回去。
周铁匠打断了他两根肋骨,把他吊在房樑上,吊了一天一夜。
从那以后,他就不跑了。
不是不想跑,是知道跑不掉。
他就在铁匠铺里熬著,熬了一年,两年,三年。
那年他十岁。
周铁匠喝醉了酒,掉进河里淹死了。
有人说是他自己掉进去的,有人说是被人推下去的。
没人知道真相。
只有他知道。
那天晚上,他跟在周铁匠后面,趁他站在河边撒尿的时候,从后面推了一把。
就一把。
周铁匠喊都没喊出来,就掉进去了。
河水很急,等把人捞上来,早就没气了。
他继承了那间铁匠铺。
不是继承,是没人要。
周铁匠没儿没女,那铺子就成了无主之物。
他一个小孩子,也没人跟他爭。
他就这么活下来了。
后来他卖了铁匠铺,去从了军。
那年他十五岁。
从军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
那年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粮价飞涨,一碗粥能卖到十钱银子。
他那点积蓄,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。
他想,当兵总比饿死强。
当了兵,有饭吃,有衣穿,死了还有人收尸。
他就去了。
从一个小卒做起,一桿长矛,一条命,拼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里,他从卒爬到了將。
从狗剩变成了安思明。
从小卒变成了节度使。
他杀过多少人?数不清了。
有敌人,有自己人,有该杀的,有不该杀的,有不知道为什么杀的。
他都杀了。
因为他知道,不杀別人,別人就会杀他。
这世道就是这样。
你弱,你就活该被欺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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