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驛道尘烟(2/2)
“身上也发热,不会是中暑了吧?”另一个也附和道,声音带著虚弱。
络腮鬍鏢师凑到鏢头身边,压低声音:“头儿,不对劲啊。好几个兄弟都说头晕乏力,身上滚烫。不会是……染上时疫了吧?”
鏢头脸色凝重,看了看自己队伍里那几个无精打采的弟兄,又瞥了一眼对面宫人队伍里同样状况不佳的人,浓眉紧紧锁住:“这鬼天气,加上陈留县里那人挤人的……但愿只是暑热。”
欧阳千峰听著他们的对话,心中的那丝不安愈发清晰。他自己也觉得那股昏沉感正在加重,额角隱隱发烫,视线偶尔会出现瞬间的模糊。这绝不仅仅是中暑那么简单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目光再次投向那白净內侍。恰巧,那內侍也正望过来,两人目光再次相遇。这一次,欧阳千峰主动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那內侍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,在欧阳千峰对面的条凳上坐下,保持著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在下……小德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著一丝內侍特有的柔和,但语气並不女气,反而透著一股干练,“看兄台器宇不凡,是走鏢的豪杰?”
“欧阳千峰,跟鏢混口饭吃。”欧阳千峰言简意賅,目光落在小德子略显苍白的脸上,“你们队伍里,似乎也有人身体不適?”
小德子闻言,秀气的眉毛微蹙,嘆了口气:“不瞒欧阳兄,我们是从京里出来的採办队伍。自前两日起,便陆续有人发起高烧,昏睡不醒。起初只当是劳累风寒,用了些隨身带的丸药,却不见好,反而……人越来越多了。”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咳得厉害的王公公,以及另外两个倚著车辕、几乎陷入昏睡的同伴,忧心忡忡,“眼看离东京不远了,只盼能赶紧回去,寻个好郎中瞧瞧。”
欧阳千峰心中凛然。连宫中御药都不见效?他沉声道:“我们队里也是如此。方才在陈留县內,便见咳嗽者眾多,更有……许多死蝉,状甚诡异。”
“死蝉?”小德子愣了一下,显然並未留意此事,他的注意力全在同伴的病情上。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,脸上也难掩疲惫之色,“许是天气太热了吧……我等现在只想儘快回京。”
正说著,小德子突然晃了一下,连忙用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。他的呼吸略显急促,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你……”欧阳千峰看著他。
“无妨,”小德子摆摆手,勉强笑了笑,“只是有些头晕,歇歇就好。”但他那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,却暴露了他的虚弱。
两人一时无言。茶摊依旧热闹,吆喝声、谈笑声不绝於耳,但这份热闹之下,却潜流暗涌。两支队伍,素不相识,却在这官道旁的简陋茶摊,被同一种悄然蔓延的不明疾病所困扰。
两边人马反倒没了生分,有人主动端著粗瓷碗凑到一桌,聊起沿途的风霜、各地的奇闻。有人揉著发沉的额头,却扯著嗓子说赶车的趣事;有人偶尔咳嗽几声,仍兴致勃勃地爭论哪个驛站的吃食最地道。没人提身上的不適,仿佛这喧囂能驱散体內的沉疴,粗声谈笑混著茶香,竟比寻常集市还要热络几分。
正聊到兴起时,一个青衫太监突然身子一晃,手里的茶碗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没等旁人伸手搀扶,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尘土里,惊得周围说笑声戛然而止。
鏢头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他站起身,大声道:“兄弟们,歇得差不多了!此地不宜久留,咱们抓紧赶路,到了东京城外再好好安顿!”
宫人队伍那边,一个看似领头的老成宦官也发出了类似的指令。
眾人將青衫太监抬上了车后,收拾行装,准备重新上路。动作间,难免又带起阵阵尘土,夹杂著零星的咳嗽声。
欧阳千峰翻身上马,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差点没能坐稳。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,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。他看向不远处同样翻身上马(他们也有几匹马代步)的小德子,只见他动作虽依旧灵巧,但上马时身形明显滯涩了一下,抓住韁绳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两支队伍,一前一后,再次匯入东去的尘龙。马蹄踏起黄尘,车轮碾过古道。
欧阳千峰挺直脊背,努力维持著清醒,目光望向东京方向。那座宏伟的帝都,此刻在他心中,不仅是目的地,更仿佛成了唯一的希望所在。然而,前方等待他们的,真的是救赎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感到身体的灼热感在加剧,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黑影。官道的喧囂和尘土,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遥远。
《陈留劫余录·手札二》
“驛道茶肆,初遇內侍小德子。面白无须,眸藏精光,双剑佩於腰间,灵巧中暗含锋锐。虽身陷囹圄,疾癘缠身,然谈吐有度,忧心同僚,非寻常阉宦可比。恍若淤泥中一茎青莲,暗夜里一点萤火。此子,非常人也。奈何前路未卜,瘴癘横行,此一晤,不知是缘是劫。”
——欧阳千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