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新郑 (六)(2/2)
欧阳千峰缓缓从窗边站直身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。那两个人……究竟是什么?他们猎杀那种强大的怪物,似乎只是为了获取其体內某种材料来强化武器。他们拥有明確的战术配合,高超的骑术,惊人的个体战力。他们对自己是抱有敌意,还是仅仅视为无关的路人?为何最后要看医馆一眼?
疑问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更多了。
“少……少侠?”诊桌下传来张自正小心翼翼的声音,“外面……如何了?”
欧阳千峰收回纷乱的思绪,转过身。“暂时安全了。那最大的怪物已死,另外两人走了。”他言简意賅。
张自正这才搀扶著张绣娘从桌下出来。张绣娘脸色似乎更白了,不知是嚇的还是病的。她坐回床边,裹紧薄被,身体微微发抖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诊桌上剩下的半块麵饼。
欧阳千峰走过去,將麵饼和水囊都推到她面前。“吃吧。”
张绣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小口吃起来。吃了些东西,她似乎恢復了一点精神,低声道:“少侠……那两人,是好人还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欧阳千峰摇头,“但至少,他们杀了下面最难缠的那个。”他看向张自正,“张老先生,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?这医馆,恐怕不宜久留,要不要跟我走?”火势虽未蔓延过来,但这里的动静可能引来更多怪物,而且粮尽水缺。
张自正苦笑:“老朽何尝不知。只是绣娘她病体未愈,外面又是这般光景……唉。”他看向虚弱的张绣娘,眼中满是忧虑:“我跟你走,绣娘一起走吧”
张绣娘忽然抬起头,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:“欧阳少侠……你……你是要去哪里?若是……若是顺路,能不能……带我们一程?”她似乎鼓起很大勇气,“我……我家就在柳条巷,离这不很远。我想……回去看看。万一……万一我爹娘、弟妹他们……”她话说不下去了,眼圈发红。
张自正欲言又止,最终嘆了口气。他知道这希望渺茫,但无法阻止一个女儿想回家看看的念头。
欧阳千峰沉默。
他看著张绣娘那与年龄不符的苍白病容,还有眼中那点卑微的祈求。他想起了宋徽瑶。若徽瑶的亲人尚在某个地方,她是否也会如此不顾一切想回去看看?
“城西柳条巷,往北门走顺路吗?”他问。驛站在新郑北面二十里,若绕去城西,再折返向北,会多走不少路。
“顺路,顺路的!我家就在前往北门的路上。”张绣娘连忙道,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
欧阳千峰看了看窗外渐小的雨势,又估算了一下时辰。来回探查加上这场变故,已耽搁不少时间,必须在天亮前赶回驛站,否则小德子他们真会按约定北上。
“我只能送你到巷口,確认有无危险。之后你自行决定去留。我会留下部分食水。”他沉声道,这是底线。他不可能无限期护送。
张绣娘喜过望,连连作揖:“多谢少侠!多谢少侠!!”
张绣娘也挣扎著想下床道谢,被欧阳千峰抬手止住。“抓紧时间休息,恢復体力。半刻钟后出发。”
他走到窗边,继续观察楼下街道。那些普通怪物失去了爬行怪物的“带领”,又似乎被刚才血腥的杀戮震慑,虽然还在游荡,但已不再刻意聚集在医馆门口,有些开始漫无目的地向远处散去。
雨,確实小了些。雷声也渐渐远去。
半刻钟很快过去。张绣娘勉强吃完东西,在张自正的搀扶下站起,虽然脚步虚浮,但眼神坚定。张自正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了些他认为最紧要的药材和一套银针。
欧阳千峰將剩下的食物大部分留给了他们,自己只带了一小份。他先下楼探查。一楼药堂凌乱,大门紧闭,门后顶著粗大的门栓。他轻轻移开门栓,將门推开一条缝。
街道上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著雨水的清新涌了进来。最近的怪物在十几步外背对这边游荡。
他招招手。张自正搀著张绣娘,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。张绣娘很努力地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儘管身体不住颤抖。
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医馆大门,贴著墙根阴影,快速向北移动。欧阳千峰手持桃纹剑在前开路,刻意避开还有零星怪物徘徊的主街,专走小巷。
张绣娘果然对城西道路熟悉,虽然虚弱,仍能指出近道。约莫上百步后,他们穿过一片被烧毁的废墟边缘,来到了城西一片相对完好的民居区。这里似乎受灾稍轻,街巷中游荡的怪物也稀少很多,偶尔看到一两个,也是动作极其迟缓。
柳条巷是一条狭窄的旧巷,两侧多是低矮的砖土院落。张绣娘家在巷子中段,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紧闭著。
来到门前,张绣娘呼吸急促起来,推开了院门。
小院寂静,地面有积水,角落堆著些柴薪,一切看起来与寻常人家无异,甚至没有血跡。
正屋的门也关著。
张绣娘眼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光彩,她甩开张自正的搀扶,踉蹌著扑向正屋,声音带著哭腔:“爹!娘!小弟!我回来了!你们在吗?!”
她用力拍打屋门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摩擦地面的窸窣声,隱隱传来。
欧阳千峰脸色一变,一个箭步上前,將张绣娘拉到身后,低喝:“退后!”
张自正也察觉不妙,赶紧扶住张绣娘。
欧阳千峰深吸一口气,抬脚,猛地踹向屋门!
“砰!”
门閂断裂,屋门洞开。
屋內昏暗,一股淡淡的甜腥味混合著灰尘味飘出。
借著门外天光,能看到堂屋內桌椅翻倒。而在堂屋通向里间的门帘处,两个衣衫襤褸、肤色惨白的身影,正缓缓地、僵硬地转过身来。它们的眼睛浑浊,脸上沾著早已乾涸的深色污渍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看那身形和残破的衣著,依稀能辨出是一男一女,应是中年人。
张绣娘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,眼睛瞪得极大,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所见。下一秒,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:“爹——!娘——!!!”
她就要不管不顾地衝进去。
欧阳千峰反手一掌切在她颈侧。力道控制得极准,张绣娘闷哼一声,软软晕倒在张自正怀里。
张自正老泪纵横,死死抱住她。
欧阳千峰看著屋內那两张缓缓逼近的、早已非人的面孔,又看了看怀中昏迷过去、脸上还带著绝望与不解神色的张绣娘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剑光,在昏暗的堂屋內,闪了两下。
嗬嗬声戛然而止。
两个身影扑倒在地,不再动弹。
欧阳千峰还剑入鞘,沉默地走出屋子,反手带上那扇破损的门,仿佛想將门內的一切隔绝。
“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自正哽咽著,欧阳千峰將张绣娘负在自己背上,用找到的布条简单固定。张自正则提著药箱包袱。
三人迅速离开柳条巷,沿著来路,向著北门方向疾行。这一次,欧阳千峰不再刻意完全隱匿行跡,速度加快,遇到零星挡路的怪物,直接一剑了结。欧阳千峰看向张自正心里琢磨:“张老先生估计也非常人,竟然能跟上我的速度”
他背上的张绣娘,即使在昏迷中,身体也在微微颤抖,额头滚烫。
雨丝细密,天色如墨。
新郑城巨大的、燃烧的阴影,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