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:陈家坳里的「读书种」(2/2)
陈守义看著妻子通红的眼睛,接过布包,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他拿著银饰,趁著夜色,踩著泥泞的山路,连夜赶到十几里外的公社,卖给了供销社,换了两块钱。当他把一块五毛钱学费交到老师手里时,他的手都在颤抖——这两块钱,是妻子的心血,是这个家的希望,更是儿子走出大山的敲门砖。
从那以后,陈建军成了陈家坳小学里最刻苦的学生。每天天不亮,鸡刚叫第一声,他就起床,帮姐姐们餵猪、做饭,然后背著母亲用粗布缝的书包,踩著崎嶇的山路,徒步三里去学校。山路不好走,尤其是下雨天,泥泞不堪,他常常摔得浑身是泥,却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。
放学回家,他放下书包就帮家里干活,要么去地里挖红薯,要么帮姐姐们劈柴,要么帮母亲餵鸡,直到天黑了,才坐在油灯下复习功课。油灯的光很暗,油烟燻得他眼睛生疼,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,一边看书,一边做笔记,常常学到深夜,直到母亲催他睡觉,他才肯吹灭油灯。
两个姐姐心疼弟弟,总是把仅有的红薯条,白米饭省给他吃,自己却吃著最不喜欢的带干薯条、南瓜、蔬菜的杂粮饭。有一次,陈秀莲把自己的红薯饼塞给陈建军,笑著说:“弟弟,你快吃,你读书费脑子,要多吃点,姐姐不饿。”可陈建军分明看到,姐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,却强装著不饿的样子。他把饼子掰成三块,递给两个姐姐:“姐姐,我们一起吃,要吃一起吃,要饿一起饿。”
十岁那年,夏天的一场暴雨,冲毁了去陈家坳小学的山路。山体滑坡,泥土和石头堵满了山路,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,鞋子都拔不出来,村里的其他孩子都请假在家,不敢去上学。可陈建军却不肯放弃,他知道,明天要考试,他不能缺席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穿上草鞋,背著书包,拿起一根木棍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。山路很滑,他走一步,滑三步,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山坡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了泥地里,膝盖磕在了石头上,鲜血瞬间渗了出来,染红了裤腿。他咬著牙,忍著疼,用木棍撑著身子,一点点地爬起来,擦掉脸上的泥水,继续往学校走。
当他浑身泥泞地赶到学校时,上课铃刚响。老师看著他狼狈的样子——裤子磨破了,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头髮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,却依旧背著书包,眼神坚定地站在教室门口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当著全班同学的面,把陈建军拉到讲台上,声音洪亮地说:“同学们,你们看看陈建军同学,冒著暴雨,踩著泥泞的山路,摔了无数次,却依旧坚持来上学,他是我们班最勇敢、最刻苦的学生,大家要向他学习!”
全班同学都站起来,对著陈建军鼓掌,掌声响亮,迴荡在小小的教室里。陈建军站在讲台上,看著台下的老师和同学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那不是疼的泪,是感动的泪,是坚定的泪——他知道,自己的努力,没有白费。
陈建军的刻苦,村里人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有人笑著说:“守义家的建军,真是个『读书种』,將来肯定能考上大学,走出大山,成为咱陈家坳第一个大学生!”每当这时,陈守义总是笑著点头,心里却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供儿子读书,就算再苦再累,也不能耽误了儿子的前程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陈建军在学校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,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,年年被评为“三好学生”。他不仅学习好,还特別懂事,放学回家,除了帮家里干活,还主动帮村里的孩子们补课,教他们认字、写字,给他们讲课本里的故事。村里的老人都喜欢他,常常把家里仅有的红薯、玉米塞给他,笑著说:“建军这娃,不光有学问,还心善,將来肯定有大出息!”
1975年,陈建军十岁,公社干部下来视察工作,路过陈家坳小学,看到陈建军在村里的公告栏前,帮父亲抄录村规民约。他站在那里,踮著脚尖,手里握著一支铅笔,一笔一划地写著,字写得工整漂亮,比村里的教书先生写得还要好。公社干部忍不住走过去,问道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这字是你写的吗?”
“我叫陈建军,这字是我写的。”陈建军抬起头,眼神清澈,语气坚定。
公社干部又问了问学校的老师,得知陈建军学习成绩特別好,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,还特別懂事能干,心里很是欣赏。他找到陈守义,拍著他的肩膀说:“守义,你家建军是个好苗子,不能耽误了。我已经跟学校校长商量好了,让建军去学校住校,学费和生活费,公社里帮著解决一部分,剩下的,学校减免。”
这个消息,像一道惊雷,炸响了整个陈家。王桂兰激动得哭了,她拉著陈建军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建军,你要好好读书,不能辜负公社干部的期望,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,更不能辜负咱全家人的期望!”两个姐姐也笑著说:“弟弟,你在学校好好读书,家里的活不用你管,有我们呢!”
临走前的晚上,王桂兰连夜给儿子缝了一件新的粗布褂子,还塞给他几个红薯饼,饼子里面,她偷偷夹了一点红糖——那是她攒了很久,想给儿子补身子的。她拉著儿子的手,反覆叮嘱:“建军,到了学校,要好好读书,听老师的话,別想家,別跟同学吵架,要好好照顾自己,天冷了,要多穿点衣服……”
陈建军抱著母亲的胳膊,用力点头,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母亲的手上。他知道,自己身上承载著家人的希望,承载著陈家坳的期盼,他必须好好读书,將来考上大学,走出大山,才能不辜负家人,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。
那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陈守义牵著陈建军的手,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。寒风颳过耳边,带著潮湿的气息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陈守义走在前面,脚步沉稳,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,披在儿子身上,自己却穿著单薄的单衣,冻得浑身发抖。陈建军跟在后面,背著书包,眼神坚定,他紧紧握著父亲的手,感受著父亲手上的温度,一步步往前走。
阳光透过云层,洒在他们身上,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映在厚厚的黄土上,像是在书写著一段关於希望与奋斗的故事。这陈家坳里的“读书种”,这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娃,终將在岁月的浇灌下,在风雨的磨礪中,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,走出这大山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去实现他的梦想,去圆了陈家几代人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