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后门灯影·暗窥邻曲(2/2)
今日事先並无消息,且天色已黑,怎会突然让同乡来送东西?
况且,还是直接寻到了萧府后门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脑中飞快转著。
母亲前些日子倒是提过,在绣坊交活时偶然遇到了早年同村一位姓何的婶子。
当年何家儿子学了木匠手艺,一家便搬来了长安城,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木匠铺子。
母亲与何家婶子他乡偶遇,很是唏嘘,一来二去便又有了些来往。
母亲还夸过那何家小子,说人踏实肯干,手艺也好。
莫非……是这位何家大哥?
心中虽有疑虑,但既是母亲託付,又是认识的同乡,倒也不好让人白跑一趟,尤其是这么晚。
青芜便对张婆子笑道:“有劳妈妈跑这一趟。我这就去看看。”
说著,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钱,不著痕跡地塞到张婆子手里,“天晚了,妈妈辛苦,这点子钱妈妈打壶酒喝,驱驱寒气。”
张婆子捏著铜钱,脸上笑开了花,连声道:“姑娘客气了,客气了!人就在后门边上等著,姑娘快去吧,仔细脚下。”说完,便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了。
青芜理了理衣衫,对春鶯和秋儿道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两人点头,春鶯还叮嘱了一句:“天黑,仔细些。”
沿著僕役往来的窄道走到后门附近,果然见一个穿著半旧褐色短打、身形结实的年轻男子站在墙根阴影处,手里提著个不大的蓝布包裹,正有些侷促地张望著。
见青芜走来,那男子眼睛一亮,待看清月光下的青芜,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,直到青芜走到近前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脸上顿时有些发烫,幸亏夜色浓重,遮掩了过去。
“是何家大哥吗?”青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,声音温和有礼,“可是我娘有什么要紧事,才劳烦大哥这么晚跑一趟?”
那何姓小伙子连忙摆手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:
“不、不是的,青芜妹子。今儿白日里,你娘来我家铺子找我娘说话,提起掛念你。正巧我接了东城一户人家的活计,要做几套桌椅,今日送货要路过这附近。你娘就……就托我把一些家里醃的酱菜和刚做的两双厚袜带给你,说你天冷了用得著。只是我今日那活计收尾时出了点小岔子,耽误了时辰,弄到这么晚才过来,实在对不住。”
原来如此。
青芜心下稍安,接过那蓝布包裹,入手沉甸甸的,確是酱菜罈子和布袜的触感。
她抬头对何家小伙子甜甜一笑:“原来是这样。真是麻烦何大哥了,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。多谢你。”
这一笑,在朦朧的月色下,更显得眉眼盈盈,清丽难言。
何家小伙子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,脸颊更热了,慌忙低下头,訥訥道:“不麻烦,不麻烦,顺路的事。”
青芜想起之前与母亲商量的,自己积攒绣品由母亲拿去售卖之事,便道:“何大哥稍等片刻。我前些日子也给娘做了些绣活,本想下次告假带回去,既然何大哥来了,能否劳烦你再帮我捎带给我娘?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我还有些东西要给娘,一併取来。”
何家小伙子自然连连点头:“行的行的,妹子你去拿,我在这儿等著。”
青芜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中,將近日閒暇时绣好的几条帕子、几只香囊和一个扇套仔细包好。
又想起今日小姐赏下的那碟子板栗糕她並未吃,用油纸包著。
收拾妥当,她回到后门,將装著绣品的包袱递给何家小伙子:“何大哥,这些绣品麻烦交给我娘。还有这包板栗糕,何大哥若不嫌弃,路上垫垫肚子。”
何家小伙子看著递到眼前的包袱、点心,心头一时五味杂陈。
他確实从午后忙到现在,水米未进,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青芜的细心与体贴,让他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酸涩。
他接过东西,手指碰到那柔软的帕子,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,脸上热意更盛,只能低著头,闷声道:“多谢……多谢妹子。你放心,我回去时一定先绕到你家,把东西亲手交给婶子。”
“那就拜託何大哥了。”青芜再次道谢,朝他微微頷首,便转身款款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內院的昏暗小径中。
何家小伙子站在原地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手里还残留著点心油纸的温度和糕点微暖的触感,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她身上极淡的、乾净的皂角香气。
他想起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、总是跟在她娘身后怯生生叫“何家哥哥”的小丫头,再看看如今这亭亭玉立、言谈举止沉静有度的大姑娘,心中不由感慨万千。
时光荏苒,当年村野里不起眼的黄毛丫头,竟出落得这般好模样、好气度了。
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夜风更凉,他才紧了紧手中的东西,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萧府后巷。脚步却比来时,轻快了许多。
巷子里重归寂静,只有远处厨房隱约的动静和更夫遥遥传来的梆子声。
又过了片刻,墙角的阴影里,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,正是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常安。
他眉头拧著,从暗处走了出来,目光先是在青芜离开的小径方向停留一瞬,又转向何家小伙子消失的巷口。
月色昏暗,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,但那份疑虑与深思,却清晰地縈绕在周身。
他並未立刻离开,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,似在权衡。
最终,他举步走向后门那扇虚掩的小门,抬手,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。
“谁呀?”里面传来张婆子带著睡意的、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是我,常安。”
门內的声音顿时一滯,紧接著是窸窣的穿衣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一条缝,张婆子那张堆满討好笑容的脸探了出来,睡意全无:“哎哟,是常安小哥!这么晚了,可是大公子有什么急事吩咐?”
常安摆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状似隨意地问:“张妈妈,刚才那男的,是什么人?我看他好像不是咱们府上的。”
张婆子笑容僵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烁,支吾道:“那个啊……是、是静姝苑青芜姑娘的同乡,说是她娘托他捎点东西来。老婆子我也只是传个话……”
“同乡?”常安盯著她,语气平淡,却带著一股压力,“什么同乡?姓甚名谁?做什么的?青芜姑娘一个未出阁的丫鬟,这么晚见外男,张妈妈你就这么放进来了?若是出了什么岔子,你可担待得起?”
张婆子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里发虚,又听他把事情说得这般严重,额头顿时冒了汗。
她本不想多事,毕竟收了青芜的铜钱,可眼前这位是大公子身边得用的人,她哪敢得罪?
“常安小哥息怒,息怒!”张婆子连忙赔笑,压低声音道
“老婆子我也问了几句。那小子姓何,说是城南开木匠铺的何家的儿子,跟青芜姑娘她娘是一个村的老乡,搬来长安好些年了。今日是给东家送家具路过,受青芜姑娘她娘所託,捎带些家常东西。我看……看两人说话的样子,倒也规矩,像是相熟的,青芜姑娘还给了他包点心,想来是酬谢他跑腿。真、真没別的了!”
常安听著,面上不显,心中疑虑却未消。
相熟的老乡?酬谢跑腿的点心?
那何姓小子看青芜姑娘的眼神,可绝非“相熟的老乡”那么简单。
他没有再为难张婆子,只淡淡道:“既是如此,便罢了。
只是张妈妈,后门往来人多眼杂,以后还需多留些心,莫要什么人都轻易放进来攀扯府里的姑娘。
传出去,不好听。”
“是是是,小哥提醒的是,老婆子记住了!”张婆子连连点头,暗自鬆了口气。
常安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,朝清暉院走去。一路上,他眉头紧锁,心中念头转个不停。
这事,要不要告诉常顺大哥?或者……直接稟报公子?
常安脚步顿了顿。
公子近日为漕运案劳神,常顺大哥也忙著协助公子布局,自己拿这点没凭没据的猜测去烦扰他们,似乎不妥。
万一只是自己多心了呢?
他踌躇再三,最终还是决定,先暗中留意,看看是否还有下次。
若那何姓小子再来,或青芜姑娘再有异常,再报不迟。
只是,心中那份对青芜姑娘“可能別有牵扯”的怀疑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了圈圈涟漪,再难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