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巷陌归家·泪落真心(1/2)
青篷小车碾过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,转入一条狭窄的巷子。
车轮声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,引得两旁低矮院墙內、或坐在门槛上做活计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。
马车在这片多是寻常百姓、小贩手工业者聚居的坊曲里,算是个稀罕物。
虽非朱轮华盖,但那齐整的车厢、健壮的骡马、以及赶车小廝乾净利落的打扮,已足够惹眼。
“哟,这是谁家来的车?”
“瞅著不像赁的,倒像是哪个体面人家的……”
“停啦停啦!停在沈家门口了!”
在邻里们好奇的低语与张望中,马车稳稳停在了巷子中段一户门扉半掩的院落前。
车帘掀开,先是一只穿著青缎绣鞋的脚轻轻踏在脚凳上,接著,一个身影扶著车门,缓步而下。
来人穿著一身素净的藕荷色齐胸襦裙,外罩著同色系半臂,裙裾隨著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。身
姿纤细挺拔,乌髮綰成优雅的墮马髻,发间斜簪一支青玉簪,玉质温润,在午后阳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。
她微微垂首,侧脸线条柔美,肌肤莹白细腻,远非寻常巷陌女子可比。
待她完全站定,抬起眼瞼望向沈家院门时,那张脸便彻底显露在眾人面前——眉若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凝波,鼻樑秀挺,唇色淡如樱瓣。
虽未施多少脂粉,但那份清丽出尘的容貌与通身沉静的气度,仍让见惯了柴米油盐、粗布荆釵的邻里们看得一时怔住。
这……莫不是哪家贵人的小姐走错了门?
就在这时,隔壁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猛地推开,一个繫著围裙、手上还沾著面灰的圆脸婶子探出大半个身子,眯著眼仔细瞅了瞅,忽然一拍大腿,声音又惊又喜地嚷道:
“哎哟!我当是哪位天仙似的官家小姐!这不是沈家大姐家的青芜丫头嘛!哎呀呀,这才多久没见,真是出落得越发……越发俊得叫人不敢认了!婶子还以为是画儿上的人走下来了呢!”
她嗓门洪亮,这一嚷嚷,半个巷子都听见了。
婶子又忙衝著沈家院里喊:“沈家大姐!快出来!你家青芜回来了!好丫头坐著大马车回来瞧你啦!”
院內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窸窣声,似乎有人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,接著是轻快的脚步声。
院门被完全拉开,一位穿著半旧青布衣裙、头髮用木簪简单綰起的妇人出现在门口,正是青芜的母亲沈氏。
她显然已听到邻居的喊声,脸上带著急切与不可置信的惊喜,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和髮髻,一边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。
当看到门口那道亭亭玉立、恍若脱胎换骨般的女儿身影时,沈氏的眼睛瞬间亮了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。
“青芜……真的是我的青芜?” 她声音有些哽咽,快步上前。
“娘!” 青芜见到母亲,一直端著的沉静姿態终於鬆动,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,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。
“哎!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 沈氏上下打量著女儿,眼圈微红,连连点头。
青芜又转身,对周围还在张望、脸上带著善意笑容和好奇的邻居们微微頷首,声音清柔:“各位叔伯婶子安好。”
“好好好!青芜丫头真是越发有出息了!”
“沈大姐好福气啊!”
邻里们七嘴八舌地寒暄著,目光在青芜身上那质地不俗的衣裙和发间玉簪上流连,羡慕有之,讚嘆有之。
青芜与母亲又说了两句,便从袖中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铜钱,递给候在一旁的赶车小廝,温声道:“有劳小哥,这点钱拿去喝碗茶,歇歇脚。明日申时末再来此处接我便好。”
小廝接过,笑嘻嘻地行礼道谢,这才牵著马车掉头,去了。
沈氏忙不迭地接过女儿手中那个不大的青布包袱,触手颇有些分量。
母女二人相携进了院子,掩上了木门,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目光暂时隔绝。
进了堂屋,青芜扶著母亲在圈椅上坐下,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母亲脚边。她打开那个青布包袱,里面除了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、一盒看起来不错的茶叶、两匹布料,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。
青芜解开蓝布包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,足有一百多两。
她將银子推到母亲面前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娘,这些是我这些年在府里攒下的体己银子。您收好了,日常里需要什么,或是身体不適要请医抓药,只管花用,千万別捨不得。”
沈氏看著眼前那一小堆银子,嚇了一跳,非但没有喜色,反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
她连忙將银子往回推,语气带著心疼与责备:“这怎么成!娘不是跟你说过,银子要好好攒著,將来是要给你赎身用的!你在那深宅大院里当差,处处都要小心,日常打点人情、置办些体面衣物头面,哪样不要钱?快收回去,娘这里用不著!”
青芜按住母亲推拒的手,指尖传来母亲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与微凉。
她抬起眼,看著母亲满是关切的脸,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。
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:
“娘……银子您收著吧。赎身的事……暂且,不必提了。” 她顿了顿,仿佛下了很大决心,才继续道,“女儿如今……调去了大公子院里。”
沈氏一怔,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关窍,只道:“大公子院里?那……那是升迁了?活计可还轻鬆?”
青芜摇摇头,避开母亲的目光,声音更低,几乎微不可闻:“娘,我……我已是大公子的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,堂屋內一片死寂。
沈氏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她那双总是含著温柔与坚韧的眼睛,直直地盯著女儿,仿佛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。
她握著女儿的手猛地一颤,指尖那包银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,银锭滚落出来,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……我的儿啊!” 沈氏没有质问,也没有责备,她猛地將青芜紧紧搂进怀里,声音瞬间破碎,带著撕心裂肺的心疼,“是娘没用……是娘对不住你啊!”
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,瞬间打湿了青芜肩头的衣料。
沈氏的手臂收得很紧,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。
“若是娘能早些找到你,若是娘能早些把你赎出来……你何至於……何至於走到这一步!”
她泣不成声,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力,“那些大户人家的侍妾姨娘,看著穿金戴银,实则能有几时好?不过是主子手里的玩意儿,半点不由己……我的儿,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”
沈氏的哭诉里没有半分对女儿“攀上高枝”的欣慰,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心痛与感同身受的悲凉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,即便分离多年,她也记得女儿幼时那明亮不服输的眼神。
她日夜期盼的,是从那深宅大院赎回女儿,让她摆脱奴籍,找个踏实人家,正正经经地做当家主母,过自在安稳的日子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即便看起来光鲜,却成了依附他人的附庸,连自己的身子和命运都无法自主。
这份与世俗价值观截然相反的理解,这份毫无保留、感同身受的心疼,像一道暖流,又像一把重锤,瞬间击溃了青芜自穿越以来、尤其是近日在萧府层层筑起的心墙。
那些不得不戴上的面具,不得不吞下的屈辱,不得不独自承受的惶恐与孤独,在母亲滚烫的泪水和全然共情的哭声中,土崩瓦解。
“……娘!” 青芜再也抑制不住,反手死死抱住母亲瘦削却温暖的肩膀,將脸深深埋进母亲带著皂角清香的颈窝,如同漂泊无依的船只终於回到了避风港,放声痛哭起来。
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,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、恐惧、迷茫,以及对这份珍贵理解的无限感激与宣泄。
沈氏被女儿这全然崩溃的痛哭引得心肝俱颤,更加用力地回抱女儿,手掌一下下、极其轻柔地拍抚著女儿剧烈抽动的背脊,自己的泪水也流淌不止。
母女二人就这样在简陋的堂屋中相拥而泣,哭声交织,淹没了小院午后的寂静,也將两颗因分离与不同境遇而有些疏远的心,重新紧紧贴在了一起。
许久,青芜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,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直到青芜感觉胸口那股自穿越以来便积压著的沉重鬱结,竟在这放声一哭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,心口虽然酸涩,却通透了许多。
她轻轻从母亲怀中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泪痕交错的脸,又抬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,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,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:“娘,別哭了,您看,都不好看了。”
沈氏看著女儿强作欢顏却依旧红肿的眼睛,心中更是酸楚,但也知道一味哭泣无济於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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