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驀然回首(2/2)
那时候,他头顶也是一片白光,只不过换成了吊灯和电脑屏幕。窗外的夜也是黑的,只不过被写字楼玻璃拦得乾乾净净。
人也是一样的一群人,只不过站在他身边的人,嘴里说的是kpi、转化率和年终奖。
他以前一直觉得,自己那几年是被榨乾的,是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。
但在这条灯河边,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夜晚至少也给了他一双能熬的眼睛、一颗能撑住的心臟。
没有那段时间,他大概也支撑不了今天这一条河、一整串灯、一堆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。
水面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被灯光打碎的自己的脸,和背后那一整串灯连在一起。
他以前一直追著那句驀然回首,以为灯火阑珊处一定会是某种特別厉害的东西:奖盃、职位、稿费、名气。
现在回头,只看见一条河、一堆灯、一堆人,还有一个披著羽绒服、手冻得通红还捏著相机的顾夏。
“也挺好。”
他在心里说。
河对岸的顾夏,指尖被相机机身冻得发僵,呼出来的白气一层一层糊在镜头前。
她按下快门的时候,脑子里闪出来的是十几座別的城市的夜景。
各个地方的桥,各种顏色的灯,各种为了好看而堆出来的东西。
每到一个地方,她会在桥上站一会儿拍两张,回到旅馆刷一遍照片,再收进硬碟里。
第二天,又是一条新的路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逃离得很体面的人。
哪怕在电话那头被母亲问:“你总这样到处跑,到底在找什么?”,她也能轻轻鬆鬆地回一句:“在路上。”
可这一刻,看著镜头里这条掛著孩子画灯的小河,她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被按住了。
灯不多,画得也不精致。
甚至有几只灯歪在那儿,图案都被折在一块,却一点也不妨碍它们亮著。
“也许……我不是只在逃。”
她放下相机,深吸一口冷风,冷得人有点晕,又清醒得厉害。
灯亮得最盛的时候,是七点半左右。
那时候,所有灯都已经点完。
河面被照得一点一线,一盏灯照一小块水面,水面再把光推给下一盏灯。
远一点看过去,原本空空的那一段黑河被填满了,一点一滴,挤得满满当当。
有人在护栏边轻声感嘆:“有点像小时候村里放河灯。”
“那会儿哪有这么多灯。”旁边有人接一句,“现在福气大了。”
骚脚狼一边拍一边念叨:“这画面要是发出去,肯定有人以为是哪个电视剧剧组搭的景。”
朱老师眯著眼看竹杆,手背在棉袄袖子里握紧又放鬆。
“竹子还算爭气。”他低声说。
俞师傅则用力吸了一口冷风,把没点的烟又塞回烟盒。
“灯还是掛在水边好看。”他咕噥一句,“不该老是掛在庙门口。”
徐文术站在中间,眼睛从这一张脸扫到那一张脸,又扫回河面。
灯光把每个人的五官都柔和了一点,眼角的纹路被照出来,却不像写字楼的冷光那样把疲惫放大,只是让人看起来活过。
他一瞬间甚至有一点失衡的错觉。
像是整个人站在一条既是河又是天的边上,脚下是水,头上也是一堆水里的星。
风忽然小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回头,灯火在他身后一层一层铺开,最外面一圈,顾夏正把相机放下,抬头看这条河。
人就在灯火阑珊里,没藏起来,也不闪躲。
他忽然觉得那句驀然回首也不再那么玄乎,只不过是忙完手里的事,回头看一眼,刚好有人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