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鷂子(2/2)
顾夏在镇上又留了半个多月。
她白天帮他把灯节那天拍的素材整理出来,剪成几条短短的视频,发给骚脚狼,发给编辑也发给自己的帐號。
晚上就去河边散步,看看那几根空著的竹竿,或乾脆在书房里翻他的稿件。
“你这个系列可以往后写一整年,”她某天边看边说,“从颱风、灯,到明年再灯,中间塞一点菜场、学哥儿、骚脚狼,基本上就是一本书。”
“编辑也这么说。”徐文术在桌边一边削铅笔一边回,“但是现在跟我提一本书,有点远。”
“远什么呀,我看著就近在咫尺。”
十二月中旬之后,河边的风更硬朗了一点。
顾夏系围巾都系得更紧,手套也换成了加绒的。
某天吃完晚饭,她在楼下端著热水杯站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“我得差不多走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徐文术把杯子接过去帮她加水,“去哪儿?”
“先回趟家。”她低头看著杯子边缘的雾气,“然后再走走。”
【捨不得】
【又不想把不捨得说得太明显】
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只听得见暖气片里滚过的水声,还有外面偶尔一声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。
“你不是说,要考虑一下接下来怎么过吗?”
徐文术问。
“嗯。”
顾夏抬头,眼睛里有一点被灯光打亮的疲惫,“灯节刚结束,脑子是兴奋的,但是兴奋不適合做决定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我得离这条河远一点,看看自己是不是只是一时上头。”
“那你走之前,把房间的钥匙留下就行了。”
徐文术说,“以后你哪天想回来,就提前打一声招呼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……”她嘆气,“好像我只是出个差。”
“本来就差不多。”徐文术耸了一下肩,“只不过你这个差,时间长一点。”
顾夏被他逗笑,那一点离开的失落被扫得乾乾净净,收拾了一下情绪之后,她抬起头问道:“那你呢?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写稿、烧菜、去菜场、偶尔改改灯。”
徐文术说得很乾脆,“冬天过完,差不多就要考虑春天怎么种菜了。”
“听起来……挺稳定的。”
“挺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骚脚狼把车倒到了门口。
顾夏背著包,围巾缠了两圈站在院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树和二楼的窗。
“走了。”
她说。
“路上照顾好相机。”徐文术帮她把包放进车,“別老抱著手机看屏幕,容易晕车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顾夏翻了个小白眼,“你也照顾好你的灯。”
她伸手和他击了一下掌。
【想抱一下】【最后还是收回了手】。
徐文术看了一下顾夏头顶的標籤,没有点破,只不过他拍了拍顾夏的肩膀。
骚脚狼看著这一幕,总觉得有些好笑,思考一会之后,他就在驾驶座上开起了他们的玩笑:“再不走就要堵在镇口了啊!”
顾夏笑著摆手:“开你的破车。”
车子发动的时候,河边的风刚好吹过来,捲起一点乾枯的竹叶。
徐文术站在院门口,看著那辆麵包车拐过弯,消失在河堤尽头。
他也没多站,转身回楼,把掛在墙边的那串钥匙轻轻取下来,收进抽屉里。
顾夏走后,小镇恢復到一种更普通的安静。
灯节的热度在网络上还在延续著,偶尔会有新的评论跳出来,有人把视频转发到更大的平台,有旅行博主在笔记里提一句某个小镇的河灯。
但这些声音对河本身的影响很有限。
河照样每天早晚两次涨落。
菜场照样凌晨四点吵成一片,午后又冷清下来。
徐文术照样去买菜,写稿,帮学哥儿改作文,偶尔接到编辑电话,被催稿被夸两句。
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,冷空气开始变得更加具象化,小镇的天气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一样,变得单调,变得灰、冷、稳定。
那天早上,他拎著菜从菜场回来,刚走到河边,就听到前面有人喊:“小心点线!”
他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河堤那块空地上,蹲著一个老头。
这个老头两鬢全白,戴著一顶有点旧的呢帽,手里握著一只木头线轮。
他脚边放著一只扁扁的布包,包口敞著,露出一角色彩鲜艷的纸。
线从线轮里滑出去,一直延伸到天上。
顺著线往上看,能看见一只鷂子掛在冬天的云下面。
冬天的云很低,灰白灰白的。
那只鷂子的顏色却是鲜艷的亮色,身子细,尾巴拖得很长,顏色在阴天里居然还有点醒目。
风不算大,鷂子却站得稳。
尾巴一下一下摆著,像很坚持地不肯掉下来。
几个小孩围在老头旁边,仰著脖子看,那表情跟看灯节那天有点像。
“冬天也放?”
有个大爷从旁边走过,对老头喊了一句。
老头头也没回,只笑了一下:“冬天的风才干净。”
徐文术站在几步外,看著那根线从老头手里一路往天上升,心里突然觉得有点熟悉。
灯节那天,是把灯一点点掛到河面之上。
这回,有人把一只鷂子,掛到了他的河上、天下面。
他拎著菜,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。
直到学哥儿推著小推车从后面喊了一声:“徐哥,你也来看鷂子啊?”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把菜往怀里抱紧了一点,“挺好看的。”
“我外婆说,这老爷爷每年冬天都会来这边放。”
学哥儿神秘兮兮凑过来,“去年没看到,今年又来了。”
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他们,冲这边笑著点了点头。
徐文术回以一个礼貌的笑。
他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。
接下来几天,河边大概又要多一摊故事可以看。
也许,这就是下一篇稿子的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