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板鷂掛上小楼(2/2)
徐文术指了指那只拆了一半的板鷂,“总放地上容易磕著碰著。你要是以后真想在这边掛一阵,得先看好地方。”
沈占风没立刻答。
他低头又削了一刀,让哨口的边圆滑一点。
“你那楼,梁结实不结实?”
“挺结实的。”徐文术拍著胸脯保证,“我特地重新弄过。”
“潮不潮?”
“比旅社干一点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我那间房冬天一直开著除湿的。”
【其实已经有点心动】【还要再问一嘴】
“有钉子?”
“没钉子,有膨胀螺丝。”
“你会打?”
“不会,找人打。”
“……”
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在衡量这小子吹牛的程度。
“走吧。”他忽然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竹屑,“反正今天风不行,晾在屋里也行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顺路来串个门。
旅社到徐文术的小楼不算远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,老头拎著板鷂和布袋,徐文术提著那几个刚修好的哨。
路过菜场的时候,有熟人打招呼:“沈师傅,今天不在那边放啊?”
“风不陪我。”老头抬了抬手里的板鷂,“改日。”
到了小楼门口,徐文术先一步跑上去,把门打开。
“注意门槛。”
“知道,我又不是没进过门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脚还是抬得很高。
院子里那棵小树被他瞟了一眼。
上二楼的时候,老头的步子比想像中稳。
“右手这间。”
徐文术推开那间暂时空著的房间。
房里之前只简单刷了白墙,靠窗放了一张桌子,角落里立著几根竹竿,原来掛灯用的鉤子还留著,在墙上排成一条线。
今天光线不错,窗外的河一半被冬天的太阳照著,一半泡在灰蓝色的阴影里。
有点像是莫奈的手法,又似乎多了一点梵谷的调调。
窗户没全关,风轻轻地往里钻,把墙上那几个空鉤子吹得微微摇。
“嗯。”
沈占风扫了一眼。
【比想像中乾净】【能將就用】
“你要掛哪儿?”
老头没有客气,直接问。
“你看。”徐文术把位置交给他,“你放惯了。”
沈占风把板鷂平摊在地上,绕著房间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靠近窗但不正对窗的一截墙面前。
“这里。”
他抬手在墙上点了两下,“这块墙有梁撑著,能吃劲。离窗有一点距离,风从缝里进来,只吹边角,不吹正面。”
“那我回头找人帮你打两个膨胀螺丝。”
“找你那个做装修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线让他少打一个。”
“啊?”
“钉子多了丑。”
【美感要求还是挺高的】
徐文术笑了起来。
这老头还挺有意思。
“行,就两颗。”
“上面一颗掛主线,下面一颗防板鷂往下滑。”老头已经在脑子里画好图,“你別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架子,我看著难受。”
“好,不搞。”
两人简单把位置比划了一遍,又去看了看天花板。
老头仰著头,看那条横樑,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。
“你这楼,有点意思。”
“哪儿有意思?”
“老房子改的。梁是原来的,墙是新的。你只把表皮颳了一遍,底下的筋没动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还活著。”
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,“有些地方一翻新,原来的气给全刮没了。你这个,算是留了一口气。”
徐文术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倒有点受用。
“那以后你要是不介意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这间房可以先留给板鷂用。你想什么时候放,就什么时候来拿。你要是不想放,就在这儿掛著。”
“掛在这儿,你天天看,不烦?”
“我天天对著电脑,也没烦过。多一块东西在墙上,对我这种写稿的,算是换一个风景。”
沈占风没说话。
他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,最后走到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河。
冬天的河看不出什么特別。
河面被风吹成一层层细皱,偶尔有船慢慢滑过去,留一条淡淡的尾巴。
“你以后要真写我这些东西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別写得太好看。”
“嗯?”
“板鷂这个东西,单说看,其实也就这回事。我到时候更希望听声音,听故事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当中充满了一种对往日的怀念,“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在乎,后来年纪大了,总是要搞点什么来去怀念曾经。
鷂子么,就是这样的了。
所以与其说我希望鷂子被发扬光大,不如我更希望……曾经能够被记住。
这大体上就是年纪大了之后想要追求的存在感,或者是另外的一种永生……”
徐文术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老沈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出来。
这大有一种在他这个年纪体会不到的感觉,充满著哲理的同时似乎有一些对於时光飞逝的看法。
要说通透谈不上,但是徐文术觉得这已经算是交心了。
“好。”
他点头应下。
沈占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下楼的时候,时间还早。
院子里面的那棵小树被风吹得叶子乱动,墙角那几根竹竿靠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这楼,还缺点什么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头忽然来了一句。
“缺什么?”
“缺一点吵。灯是好看,河是好看,就是太安静了。
有些时候安静並不是死寂,尤其是年轻人,还是要多多去体会声音。
当然噪音就另当別论。”
【已经在盘算哪天把板鷂搬上来掛】【嘴上还是绷著】
“那以后,就拜託沈师傅负责吵一点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老头提起布袋子,“等你那两个螺丝打好了,再说。”
说完,他沿著巷子慢慢走了出去。
徐文术站在门口,看著他离开。
风从河那边吹过来,带著一点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