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归途?(2/2)
就在这时,队伍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正常的停歇。是那种骤然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停顿,如有一只手同时按住了几百人的肩头。
沈炼抬起头,顺著所有人的目光望向前方。
官道两侧竖满了竹杆。竹杆密密麻麻,少说有二三十根,每根竹杆顶端都挑著一颗人头。海风吹过,人头像一盏盏惨白的灯笼隨风晃动。
最中间的三根竹杆最高,上面挑著三颗最新鲜的首级。
沈炼翻身下马,一步一步走上前去。
三颗人头的面容还依稀可辨。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,嘴角凝固著乾涸的血跡,眼睛半睁著,瞳孔里蒙著一层灰白色的阴翳。脖颈断口参差不齐,是被反覆劈砍才斩下来的,皮肉翻卷,骨茬外露。
“是张二牛。”
邓城的声音从沈炼身后传来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骑在马上,握著韁绳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他胸口的绷带又渗出新的血跡,但他似乎全然忘了疼痛。
“那个最左边的,叫张二牛,今年十九,漳州人。他爹是俞家军的老卒,嘉靖三十八年死在浙江岑港。他十六岁投军,说要替他爹报仇。”邓城哽咽不止,一字一句都带著颤音往下说著,“中军大帐派出去的第一拨求援快马,一共三骑,他是领头的。”
“中间那个,叫刘石头,二十二岁,潮州本地人。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,一个没出阁的妹妹。他上个月刚娶了媳妇,成亲第三天就归了营。”
“右边那个,叫赵小七,十七岁。他爹妈都死在倭寇手里,是吃百家饭长大的。投军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,赵小七这个名字是俞帅给他起的,因为他在家里排行第七,上面六个哥姐全死了。”
邓城说不下去了。
队伍缓缓停住了。没有人下令,但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。
那哭声压抑而沙哑。紧接著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……哭声在队伍中蔓延开来,將士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。有人摘下头盔抱在怀里,有人攥著刀柄浑身发抖,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砸著官道上的碎石,砸得指骨鲜血淋漓。
沈炼的眼眶也红了,单膝跪地,朝那三颗首级深深低下头去。
他见过太多的死亡。但在战场上,刀对刀、枪对枪。而这三个人,是在求援的路上被人截杀的。他们的首级被挑在竹杆上,向所有试图求援的人宣示:这条路,不通。
俞大猷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將骑在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的目光从三颗首级上扫过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握剑的右手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然后,他的身体猛地一晃。
汤克宽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。俞大猷弯下腰,一口鲜血从嘴里呕了出来,殷红的血溅在官道的黄土上,触目惊心。
“俞帅!”
“將军!”
亲兵们一拥而上,被俞大猷抬手制止。
老將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,缓缓直起身来。他的脸色灰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。
“把人放下来。用俞某的披风裹著,带回悬钟城安葬。”
几个亲兵爬上竹杆,小心翼翼地將三颗首级取下。俞大猷解下自己的披风,亲手將三颗首级裹好,抱在怀里。他没有再上马,就这么抱著披风,一步一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队伍重新开始行进。所有人都下了马,跟在俞大猷身后。官道两旁竹杆上的人头还在风中晃动,他们不再抬头去看。只是低著头,咬著牙,攥紧了手中的刀枪。
就在全军沉寂之际,前方道路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。
一队人马迎面而来。
为首的是两个身穿大明官袍的中年人。走在前面的那个,头戴乌纱帽,身穿青袍,胸口的补子上绣著白鷳,这是五品文官的服色。后面那个穿著武官常服,胸口的补子上绣著熊羆,是个五品千户。
两人身后跟著十几个隨从、衙役,排场不小,但脚步却快得近乎小跑。
离著还有几十步,那个青袍文官已经开始躬身作揖,远远就喊:“下官潮州知府何鏜,参见俞总兵!闻知將军凯旋,下官特率闔府官吏前来迎候!”
那个武官也跟著躬身:“末將大城所千户王日秋,参见俞帅!”
邓城的反应最快。他猛地从马上跳下来,胸口的伤痛得他齜了齜牙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,大踏步朝何鏜和王日秋衝去,手指差点戳到何鏜的脸上。
“迎候?你他妈还有脸来迎候?!”邓城的嗓门像打雷,“大城所被围了整整六天!你们潮州府的兵呢?王日秋你的人呢?大城所是你辖下的千户所没错吧?你他妈人在哪?!”
何鏜浑身一抖,脸色白了三分,急忙拱手道:“邓將军息怒,邓將军息怒!非是下官不愿出兵,实在是潮州府兵力单薄,城中守军確有几千,不过多为乡勇,若贸然出城,怕是连府城都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邓城一挥手打断他,“兵力单薄?张二牛他们三个求援的快马,到没到你们潮州府?你们有没有派人接应?就眼睁睁著他们被倭寇截杀在城外截杀,首级挑在竹杆上掛了半个月!你的人呢?眼睁睁看著他们的脑袋在竹杆上晃?”
王日秋脸色涨红,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。他覥著脸往前凑了一步,躬身道:“邓將军,此事……此事末將確不知情。求援快马到了府城,何知府说……说此事需从长计议……几位勇士等不及,赶马往大城所而去。”
“从长计议?!”邓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人命关天你从长计议?城都要破了你还从长计议?”
汤克宽也冷声道:“王千户,大城所的战报本將看了。头天夜里你们还在城中,倭寇围城你们便撤了?”
王日秋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,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:“末將……末將当日是按军令行事……”
“军令?谁给你下的军令?让你弃城而逃?”邓城嗓门又高了八度。
何鏜急忙接过话头,朝俞大猷拼命作揖:“俞帅恕罪,俞帅恕罪!是下官一时糊涂,怕倭寇势大,强行出兵恐折损兵马,这才……”
“这才眼睁睁看著我们的兵还有无辜的百姓掛在竹杆上?”邓城怒极反笑,“何知府,你他妈脖子上这颗脑袋就比別人的金贵?你的人头掛上去不也挺好?”
何鏜脸色煞白,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,身后的隨从急忙扶住。
王日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。
沈炼怒火焚心,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戾气,掌心一翻,自怀中骤然摸出两把短火銃!双目寒芒暴涨,枪口死死锁定何鏜与王日秋二人头颅。
二人抬眼瞥见那黑漆漆的銃口,瞬间魂飞魄散,脸上血色尽褪,满眼只剩彻骨惊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