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火器(2/2)
沈炼。”
写完之后,沈炼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一口气写这么多还是有些不习惯。两个现代人的灵魂,困在大明朝的躯壳里,彼此知根知底,用不著那些文縐縐的客套。
他知道方学渐那个人,你跟他一本正经地求他,他反倒要端著架子跟你拽文;你把他当兄弟,直来直去地把难处摆出来,他反倒会倾尽全力。而信里那句“你欠我的那顿酒,等我回京城再跟你算,利息按高利贷算”。方学渐一看就懂,这是真急了。
沈炼封上火漆,將信交给驛站的快马。从这里到京城,快马加急大约半个月。来回就是一个月。在这一个月里,他得先把动起来,实践与理论不衝突,做、中、学嘛。
以冬在旁边看著他把信封好交给驛卒,“公子,你那个朋友方学渐,莫非是个奇人?你信里写的那些,什么提纯、精炼、標准化,听著不像是钦天监观星的该懂的东西。”
沈炼心想这丫头倒是敏锐。“他是挺奇的,大概是全大明朝唯一一个既会观星又会配火药的人。”沈炼觉得这个形容还不够准確,又补了一句,“或者说,他是全大明朝唯一一个能把观星和配火药当成一回事来乾的人。”
以冬似懂非懂,但她没有追问。她跟在沈炼身边这些日子,已经习惯了沈炼时不时冒出些让人听不懂的话,也习惯了他提到方学渐时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。那种熟稔,是两个在异乡重逢的老乡,彼此一开口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。她不懂这种感觉,但她知道,这个叫方学渐的人对沈炼很重要。
次日清晨,军器所三位老工匠被带到沈炼面前。领头的姓鲁,鬚髮皆白,祖上三代打铁,手艺在福建排得上號。两个徒弟一姓王一姓李,虎口老茧厚如树皮。
鲁老头打量沈炼一眼——青绿官袍,绣春刀,面白无须,京城来的。老铁匠的目光里带著匠人傲气,也带著对“外行指导內行”的本能牴触:“听说大人要教我们铸炮?”
沈炼也不恼,“不敢说教,只是有一些想法,想请鲁师傅帮忙试试。”
他拿起一枚子銃,指著边缘毛刺,这没打磨,装填时卡住。”又指母銃內壁,“里面不光滑,摩擦力不匀容易卡死。用铰刀修光內壁,子銃边缘打磨平整,装填能快一倍。”
鲁老头接过子銃颳了刮,又眯眼凑近母銃尾部摸了一圈。片刻抬头,傲气消了几分:“大人说得在理。这事儿老汉以前也想过,但上头没人听。那些千总、把总,只晓得催著要炮,哪管你用起来顺不顺手。这活儿不难,铰刀老汉自己会打,两天就能弄好一批。”
沈炼又拆开一枚火药包,把里面的火药倒在桌上,摊平。鲁老头和他的两个徒弟凑过来看,三个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。
沈炼又拆开一枚火药包,將火药倒在桌上摊平。三个工匠凑过来,眉头同时皱起——颗粒大小悬殊,粉末成堆,掺著泥土、木屑、硫磺块,甚至有几粒砂子和草茎。
“火药颗粒不匀,还掺杂物。燃烧速度不均匀,推力全凭运气。”沈炼道,“用筛子筛选颗粒,再拿米酒重新造粒晾乾,威力能提三成。”
鲁老头眼睛亮了。他捻一撮火药在指尖搓,凑鼻子闻,硫磺辛辣里夹著霉味土腥,分明受潮后晾过的。他又把几粒火药放进嘴里咬了咬,呸地吐掉。
“大人!”他声音郑重起来,“这法子老汉听一个老炮手说过。那老炮手年轻时在南京军器局待过,说上等火药颗粒均匀,顏色黑亮,捏手里不沾,闻著辛辣呛鼻。用酒造粒能让颗粒紧实,炮弹多飞三五十步!可惜老炮手早死了,手艺也失传了。没想到大人也知道!”
沈炼笑了笑。他哪知道什么用酒造粒的手艺,这不过是方学渐在吹牛时提过一嘴的知识。方学渐当时说,黑火药的威力取决於三个因素:原料纯度、配比精度、颗粒均匀度。硝石要提纯到九成以上,硫磺要精炼去掉杂质,木炭要用柳木或杨木烧制,烧到恰到好处。硝石提纯多少受限於时代科技,不过火药造粒时用米酒或米汤做黏合剂,既能提高颗粒强度,又不会影响燃烧速度。
“那傢伙说的时候,我还嫌他囉嗦。”沈炼心里想,“现在看来,方学渐还是有二把刷子的,不至於只是带著个现代的灵魂来明代挨刀子。”
“还有,”沈炼指著子銃底部,“鲁师傅,你看,火门是直的,点火时火星溅炮手脸上。改成斜的,或加挡板,安全很多。”
鲁老头连连点头:“这个简单,加个挡板就行。老汉见过广东水师的炮,火门都是斜的,不晓得为什么咱们福建的炮偏要弄成直的。”
沈炼道:“那就改成斜的。”
鲁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:“成!”
此后半个月,沈炼天天泡在军器所。只是一日同鲁老头探討机械之道时,瞥见他贴身的象牙制令牌,忍不住开口追问其来歷,沈炼只淡淡推脱是寻常贴身旧物,鲁老头也不便追问,二人便不再多言,一心沉下心来,潜心钻研火器之事。
军器所在悬钟城西北角,占地颇广,高墙围院,墙根下铁矿石和木炭堆如小山。三座铁匠炉从早烧到晚,风箱呼哧,铁锤叮噹,隔两条街都能听见。沈炼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,恍惚觉得像后世车间,三座炉子就是三条生產线,可惜动力全来自鲁老头师徒三人的胳膊。
他脑中一闪:方学渐不是搞玻璃吗?若做出透镜聚焦太阳光熔铁……念头转瞬即灭。在这年代搞太阳能熔炉,难度约等於让俞家军学微积分。
鲁老头师徒三人加上沈炼,四个人蹲在后院反覆试验。子銃与母銃的配合间隙被鲁老头精准控制在一根头髮丝宽度之內,打了一辈子铁,一刀铰下去能精確到丝毫。修光后再用细砂纸蘸桐油打磨,光滑如镜。
沈炼在旁边看著鲁老头干活,心里嘆为观止。后世数控工具机靠雷射测量,精度零点零一毫米;鲁老头靠的是摸了六十年铁料的手感。论单位面积传感器数量,这老手指头怕是比任何精密仪器都多。当然,这话说给方学渐听,那傢伙非从化学和物理两个角度懟回来不可。
火药造粒用的是从潮州府买来的正宗糯米酒,酒香浓郁。鲁老头把筛好的火药粉末摊在木盆里,一边洒酒一边搅拌,直到变成湿润膏状,再压过细铜筛成均匀颗粒,摊竹匾上阴乾。晾乾后的颗粒黑亮紧实,捏在手里硬邦邦的,闻起来辛辣刺鼻,与之前那堆灰扑扑的粉末云泥之別。
子銃火门改成斜口,加装铜挡板。鲁老头还额外在子銃底部加了个小铁环,炮手用铁鉤一勾一拽,空子銃便应声而出,比用手抠快了数倍。
一切准备就绪,只等试射。